兩天後,息壤鎮,豔陽高照。
周銘軒站在郵局門前,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汗。
他的眉毛淡而稀疏,眉尾往下耷拉著,配上那雙總是躲躲閃閃的眼睛,整個人便透著一股怯意。在太陽底下眯著眼又環顧一圈後,他推開郵局的大門。
一股渾濁的氣味湧了出來。
室內光線昏黃,櫃台後麵,一隻老蜥蜴精正在打盹。
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寄信?”老蜥蜴精的聲音像砂紙磨玻璃。
“噢!對!”老周連忙點頭,腰不自覺地彎了彎。
老蜥蜴精打了個哈欠,這下兩隻眼睛都睜開了,裏麵是渾濁的黃色豎瞳,不緊不慢地掃了他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
“咳咳,平信一枚褐通寶,加急五枚,超重或附靈另算,境外加價五成。”
“平信就好。”老周脫口而出。
他伸手摸出一枚褐通寶,剛放上櫃台,粗糙的手指就停住了。
凹陷的臉頰上皺紋變得更加深刻,摁在通寶上的手沒有鬆開。
“怎麽?不寄了?”蜥蜴精的聲音懶洋洋的,不急不慢,好像等上一整天也無所謂。
老周的喉結滾了滾。
“額……嗯……”他盯著自己摁在通寶上的手指,遲疑幾秒後,忽然咧嘴笑了。
“要!要!”他嘴角往上扯,魚尾紋擠出來。
另一隻手伸進袖子裏,又摸出四枚褐通寶,一枚一枚數著碼在櫃台上。
蜥蜴精不由多看了他一眼,然後麵無表情地收了錢。
“信呢?”蜥蜴精問。
“額,我再看看,我再看看。”老周賠著笑,把信從懷裏掏出來。
那封信疊得方方正正。
此刻他捏著信紙,就著昏暗的光線,一行一行地又看了一遍。
……
娘子親啟:
見字如麵。
家裏一切都好吧?前幾天我托錢莊匯的錢你可收到了?今天我特意去查了賬,說是已經撥出去了,你收到後給個迴音,這樣好叫人安心。
這次跟著衛頭出來,真是好運氣,纔有機會掙著大錢,往家裏匯了六千兩,咱家這下可算迎來好日子了,隻要不肆意揮霍,咱和閨女這輩子都吃穿不愁了,等我迴來,也要看看家裏的老人親戚,咱們發達了,也要多走動走動。
娘子以後莫要那麽辛苦,多陪閨女出去玩一玩,買自己喜歡的。
對了,我在身上留了一些錢。別急,你聽我說,不是我要藏私,實在是衛頭和陸小郎君照顧我太多,他們都是實在人,總要買點禮物作為感謝。另外,也給娘子和閨女,帶些禮物迴來。
閨女讀書的事,你千萬放心。我前陣子認識了顧家的小公子,就是那個左軍都督府的小公子,陸小郎君搭的線,我跟他說了咱閨女的情況,他一口答應幫忙,學籍的事八成能成,沒準以後能在省城裏的仙門、書院念書。
任務快了,說不準這周就能迴來。
我在外邊什麽都好,就是有點想你做的醃蘿卜。
另外,以後在外麵能否多給你夫君點麵子,我老周雖然沒什麽本事,但好歹也算一家之主,私下給你跑腿聽話還是行的。
先寫到這。你多保重,給閨女說爹爹想她。
夫,銘軒,頓首。
天順393年4月。
……
確認無誤後,老周得意地笑了笑,他把信紙重新摺好,塞進信封,收斂起笑容。
壓實了封口,這才雙手遞給蜥蜴精。
“勞駕您了。”他說。
等老蜥蜴精慢騰騰地貼郵票、蓋戳,周銘軒站在櫃台前,兩隻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他今年才六十五,可頭發已經泛花,背微微佝僂,眼角皺紋像刀刻的。
在衙門當個小吏文書,畏畏縮縮了幾十年,現在終於熬到頭了。
現在不僅僅是擁有幾千兩的钜富,還是大荒境修為的靈修。
以前哪敢想?
跟著月梅出來,本以為是跑腿打雜的,沒想到還有這麽大的迴報。
感謝上天,感謝上天。
他離開郵局,在街邊一塊石墩上坐了很久。
看著小鎮熱鬧的集市,心中總有一股恍惚感,好像眼前的一切都是虛幻。
用力揪了揪自己,痛感明顯。
眼鼻忽然感到酸楚,逐漸濕潤。
老周把頭埋進臂彎,麵容扭曲,強力忍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隻路過的妖精踢了他一腳,罵了句“擋道”,他才迴過神來。
抬頭一看,已經夕陽西下。
他在疲憊之下竟然還睡了過去。
老周立刻站起身,朝踢他的妖精道歉。
這時候才注意到,街對麵有一家鋪子,門楣上掛著一串風鈴,風吹過叮叮當當響。
櫥窗裏擺著各種精巧的小玩意兒——會自己翻跟頭的紙鶴、能變幻顏色的絲線、巴掌大的琉璃瓶裏裝著螢火蟲似的星光。
他慢慢站起來,走了進去。
鋪子裏的妖精掌櫃是個老婆婆,正用一根長長的鉤針在織什麽東西。
看見他進來,隻抬了抬眼皮,沒說話。
入夜前,老周提著大包小包,走向醫館,遠遠看見一位戴著麵紗的美人。
她體態豐腴,一路小跑,披著海棠紅的披肩。
所到之處不斷有妖精迴眸。
這不是柳娘子嗎?她怎麽來施醫公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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