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橋微微一愣,臉上的驚愕逐漸褪去,慢慢坐直身體。
記憶在腦海中浮現,如同湖水冒出氣泡。
他竟然要花時間重新迴憶“月梅”。
人就是這麽奇怪的東西。
霧區內短短幾天的經曆好像占據了他幾年的記憶,這把其他東西都“排開”了。
奔湧的情緒重塑了它的分量。
月梅啊……她應該是最自由自在的吧。
她有著傲人的大長腿,總是綁著高馬尾。
平時是個禦姐,但也有妖豔的時候,比如在軍營化了眼妝,穿著金色的紗裙跟黃震嶽跳舞。
不過從賺了筆錢開始就翹班了,喝大酒、睡懶覺、打麻將……晝伏夜出。
現在再看看黃震嶽,盡管長了副陽剛的軍人臉,今天聊下來忽然發現他還是稚氣未脫、童心未泯。
月梅怎麽看都是不著家的浮萍,偏偏把他吃得透透的。
“她挺好的啊,打麻將賺了不少錢。”柳雨薇見陸橋一直發呆,托著下巴開口,語氣懶洋洋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黃震嶽喃喃地重複著,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說給自己聽。
“你們沒有寫信麽?”陸橋問。
“離開駐地期間是不能隨便對外聯係的。”黃震嶽撓了撓頭,手指插進發根裏。
“你從六品都不行?”
“不行。”黃震嶽搖頭,很老實地說,“隻有軍用頻道,比如幫你聯係司道監,或者聯係都督府跟兵部。”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語氣裏帶上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對了,月梅現在在哪裏?方便說麽?”
“這個倒不是什麽秘密。”陸橋說,“她在息壤鎮休息。你知道息壤鎮麽?人妖兩族的第一個試點小鎮。”
“這麽近!”黃震嶽的眼睛亮了一下,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離我們的屯駐地不遠。”
“是麽?”陸橋偏了偏頭。
“我們駐地的作用之一就是維護息壤鎮的治安。”黃震嶽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整張臉都活了過來。
這裏用“維護”其實很委婉。
除了抵禦外來勢力對息壤鎮的入侵,屯駐軍同樣也在提防息壤鎮的妖族勢力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
“那感情好。”柳雨薇指尖繞著一縷頭發,“你們收隊之後就可以在息壤鎮約會了。這地方也算是別有風情。”
她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調侃。
她知道霧區這邊的事很快會告一段落。
妖怪們隻是受了驚,一口氣跑出來了,不會再有後續。
黃震嶽搓了搓手,忽然想到什麽,問道:“為什麽她在休息,你們在出任務?”
這個問題把陸橋問住了。他張了張嘴,第一下沒說出話來。一來自己本來就不是做任務,是出來打升級材料的;二來月梅最近賺了錢就直接撂挑子,什麽事都交給老周辦。可這事能說嗎?
“我們……我們有……分工。”陸橋開口的時候還有些磕絆,但越說越順,“我們進霧區是有特殊原因,隊長她要在息壤鎮主持大局。”
話音還沒落地,帳篷外就傳來一個聲音:
“她主持不了大局了。”
帳篷的布簾被人從外麵猛地掀開,一股帶著陽光和塵土味道的熱風灌了進來。
進來的是個麵板黝黑的大漢。
他光著膀子,穿著司道監製式的褲子,蔽膝*上沾著泥。(注1)
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剛從校場上練完兵、連汗都來不及擦就趕過來的熱騰騰的氣息。
大漢從腰間摸出一塊烏沉的鐵牌,朝三人亮了亮。
“聽說這邊有司道監的同僚從霧區裏出來,到了我們這個站點。”
他的聲音又粗又亮,像是嗓子裏安了個銅哨,震得帳篷裏的空氣都在嗡嗡響。
“三位好。鐵衛,古田一。”
話音剛落,他身後又擠進來一個東西。
一隻黑色的羊。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穩,通體漆黑,毛色濃密得發亮。
黑羊的額頭上有根獨角,黃澄澄的瞳仁裏倒映著帳篷裏所有人的影子,像兩顆被擦亮的琥珀。
陸橋和柳雨薇都看向黃震嶽。
目光裏帶著同一個意思——這人你認識?
黃震嶽搖了搖頭,眉頭微微皺起。
他見過古田一,司道監的人,司道監和軍方營地挨著,低頭不見抬頭見,打過幾次照麵。
但他沒請這人來。
陸橋站起身來,朝古田一拱了拱手:“古鐵衛,請問你剛剛說的,是什麽意思?”
古田一沒急著答話。
他走到旁邊,翻出一個搪瓷杯,從桌上的茶壺裏倒了杯熱茶,端起來吹了吹,唏哩呼嚕喝了一大口。
那聲音在安靜的帳篷裏格外響亮。
“字麵意思。”他語氣隨意,“你的隊長失蹤了。”
帳篷裏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感到心頭一緊。
柳雨薇除外——她用手指繞著自己的發絲,一圈一圈,看不出在想什麽。
“失蹤了?!”黃震嶽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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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古田一,聲音都變了調,“她外出遇害了?”
古田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都說了是失蹤,目前沒有遇害的證據。”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麵上,輕輕一聲脆響。
陸橋腦子裏冒出許多念頭,一個接一個地閃過去。
他很快鎖定了其中一個,但還不太確定。
他認真地看著古田一:“古大人,能詳細說說麽?她是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失蹤的?我是她的隊員,應該有知情權。”
“可以啊。”古田一意外的爽快,他攤了攤手,屁股一翹,坐到了茶桌上。
桌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他渾然不在意。
“我們核對了你的資訊,發現你的隊長月梅已經被標記為失蹤,時間是一天前。不過既然是失蹤,想必已經失聯好幾天了。具體的就不知道了,息壤鎮的司道監分部已經聯合痕跡科展開調查。”他頓了頓,“怎麽?你有線索?”
陸橋點了點頭:“我們小隊在之前就受到了監視。大概在……十天前?我記不太清了。但監視者和一個地下組織有關,並且就在今天,我們離開霧區之後,就遇到了襲擊。”
“那個人襲擊了你們?”黃震嶽看向陸橋。
“對。”陸橋點頭,“他還有一個同夥,被我們殺了。留下一個活口。”
柳雨薇也跟著點了點頭。
那隻蜈蚣精被她吃了。
雞肉味,嘎嘣脆。
“那我們去問問他,說不準就有線索。”黃震嶽說著,忽然想到什麽,眼睛亮了一下,“這裏還有審訊的高手,應該能套出話!”
說完,他大步朝帳篷外走去。
陸橋打算跟上,剛邁出一步,一堵牆似的身影就橫在了麵前。
古田一不知什麽時候從茶桌上下來了,擋在他跟前,體格健碩得像座小山。
“他能走,你不能。”古田一的聲音不冷不熱,像是在說一件公事。
“為什麽?”陸橋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你懷疑我是兇手?”
“我說了,我們有核對你的資訊。”古田一站在原地,沒有讓開的意思,也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就那麽不鹹不淡地堵著路,“你的任務地可不在這裏。你來這裏幹什麽?還有,關於霧區的異變,你知道些什麽?”
陸橋的聲音平淡下來,像一杯放涼了的水:“你不是我的上級,我沒有責任向你匯報。至於霧區,我們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古田一身後的黑羊眨了眨眼。
然後,開口了:
“他說謊。”
……
ps.*注1:蔽膝,古代男性褲子前麵那塊遮襠的布。
它不是褲子的組成部分,而是單獨係在腰帶上、垂於腹前的一塊長方形布帛,最早用於遮蔽下體、示禮,後來演變為配飾。普通百姓日常穿的“開襠褲”,犢鼻褌(kun)之類則沒有這塊布,蔽膝更多出現在禮服、官服或祭祀場合。
司道監的黑鴉服和黑獸服著裝都屬於“官服”,蔽膝也考慮實用性做了改進,並不影響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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