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成長了啊,陸橋。”
葉翊空不知道陸橋是怎麼看出來的,他在過去的時間裏已經表演得足夠卑微,足夠服從,足夠沒有存在感。
他甚至主動接受靈魂上的適配,成為陸橋魂力的一部分,以至於他隻能最終落入陸橋的精神世界,也就是那片草原。
葉翊空早就說過自己是一條毒蛇,實際上也真的是毒蛇,隨時準備伏擊給獵物來上一口。
哪怕他和主人格分割了,但“毒蛇”般的經歷恰恰就是自己這一世摸爬滾打來的啊。
今天就是個好機會,陸橋的身體陷入巨大動蕩,自己終於可以出來了。
結果看起來似乎是被陸橋擺了一道。
不知道陸橋是怎麼做到的,他突然就開竅了。
“不過你可真是冤枉我了,你那內景真的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撞牆也不過是想發泄發泄。”葉翊空口齒不清,滿嘴牛肉,“我覺得你沒死,你果然還沒死。”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想怎樣?幹掉我?我說你怎麼搞這出,原來是斷頭飯。”
葉翊空一邊說話一邊從餐桌上抓起食材塞進嘴裏。
他太久沒體驗過用餐的快感了。
現在吃的每一口都是至上的人生體驗。
更何況陸橋說現在情況很糟糕。
沒準這就是自己吃的最後一頓了。
“並沒有。”陸橋緩緩把手放在桌上,看著懸空的精緻六角宮燈感慨道:“我隻是想和你說清楚,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軟弱了。”
“那不叫軟弱,好說話怎麼能叫軟弱呢?”葉翊空無所謂地說,“可是啊,陸橋,你死了也許血虧,但我死了可是解脫哦。”
陸橋嘴角揚了揚,“別騙自己了,葉翊空。你根本沒辦法控製自己的重生吧?連你自己都不知道重生是怎麼回事,清醒清醒,你這次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我隻是希望你把我當個人,我也在試著理解你。
“當然了,不強求。”
“嗬嗬,理解我……”葉翊空咀嚼著嘴裏的食物,卻停下了進食的動作。
他朝著端酒和端著熱毛巾的侍女招手。
挑選一款看得順眼的酒水灌入嘴中,最後用熱毛巾擦嘴擦手。
用了一張又一張。
將它們隨意丟進侍女的托盤中,層層疊疊堆成雜亂的“小山”。
“理解我?”葉翊空拍打桌麵,周圍的侍女都被嚇了一跳,“你拿什麼理解我?”
葉翊空呼吸變得急促,竟然歇斯底裡起來。
他一把掀飛麵前的餐盤碗筷。
荷葉黃牛蹄裹著醬汁飛出去,撞在雕花窗欞上,啪的一聲碎成幾塊。
豆製紅燒肉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灰。
各種盤子撞在牆上碎了,菜品滑下來,在墨綠的綢布桌麵上拖出一道油漬。
侍女們驚叫著退開,托盤撞在一起,熱毛巾和漱口水灑了一地。
“你根本不懂重生!”他指著陸橋,手指在發抖,聲音也在抖,“你怎麼可能懂重生!你更不懂我!不懂我這幾十年是怎麼過的!”
他抓起麵前那碟精緻的點心,看也不看,狠狠砸向牆角。
白瓷碟子炸開,碎屑四濺,裏麵的桂花糕滾得到處都是。
“你啃過樹皮嗎?”
他掀翻了桌上的花瓶。
水流了一桌,鮮花歪倒在綢布上,花瓣掉了幾片,軟塌塌地貼著桌麵。
“你被牆角的泥濘裹滿全身嗎?”
他扯下桌布的一角,用力一拽,整張桌子跟著晃了晃。
酒杯倒了,那杯紅茶潑出來,在墨綠綢布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你在咆哮的雨夜裏被凍得瑟瑟發抖嗎?”
他開始砸。
見什麼砸什麼。
麵前那碟滷味,掀了。
旁邊那碗湯,潑了。
遠處那盤他還沒嘗過的魚,連盤子帶架子一起推倒。
湯水順著桌麵往下淌,滴在楠木地板上,積成一小窪。
他一把扯下頭頂的六角宮燈。
燈墜下來,流蘇掃過他的臉,他抬手打飛,燈架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到牆角。
光線暗了一半,剩下一盞燈在頭頂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你試過嗎?你試過嗎!”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嗓子都劈了,“你試過連口水都沒有、連樹皮都啃不動的時候嗎!”
他把椅子踹翻了。
孔雀藍的軟墊翻過去,椅背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試過被人拿刀追著砍、跑不動了隻能跪下來磕頭、磕得額頭全是血、人家還是不肯放過你嗎!”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那股壓了幾十年的東西終於找到出口,正在從他身體裏往外湧。
侍女們早就退到屏風後麵去了,連腳步聲都不敢發出。
他又掀了桌子。
黑漆長條桌傾翻了,墨綠綢布滑下來,裹著那些碎盤子、殘湯、爛菜葉、碎花盆,一起翻倒在地。
轟的一聲,整間屋子都在震。
他站在滿地狼藉中間,大口大口喘氣。
胸口像有什麼東西堵著,上不來,也下不去。
那口氣憋了幾十年。
從他被掃地出門那天開始,從他蹲在路邊看修士從天上飛過那天開始,從他第一次偷東西被人追著打了三條街那天開始,就從沒出來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油漬、湯水,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破的口子,血珠滲出來,和那些髒東西混在一起。
他看了看那扇被砸出印子的窗,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瓷片和爛菜葉,看了看歪在牆角的宮燈和被踹翻的椅子。
這屋子是他砸的。
可它還是好好的——牆是牆,地是地,那盞剩下來的燈還在頭頂亮著,把他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葉翊空發了瘋似得揮霍力氣,讓它們在四肢百骸裡流走。
好一陣後。
腿一軟,他踉蹌了一步,後背撞上牆。
順著牆滑下去,坐在地上。
地麵是涼的。
碎瓷片硌在屁股底下,他也不覺得疼。
手搭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後背靠著牆,頭低著,下巴幾乎碰到胸口。
喘氣。
大口大口地喘氣。
燈在頭頂晃,影子在地上晃,他坐在滿地狼藉中間,像一堆被人扔掉的東西。
而陸橋依舊端坐在屏風前麵。
他麵不改色,手裏端著精緻的紅茶杯。
吹動水麵,喝茶,緩緩說:
“其實你的運氣簡直好到不行。明明死了還能活過來,擁有比普通人更多的魂力,硬生生從一窮二白的草根裡脫穎而出,更離譜的是,作為一名散修卻能得到道門八神咒。
“那是正一派嫡係傳人,偏偏臨死還願意傳給你。
“你覺得全天下都虧欠你的,那他算什麼?那我算什麼?”
陸橋很隨意地笑了,不是嘲諷,不是譏笑,是他真心覺得好笑。
他指著葉翊空說,“你老兄把我整得這麼慘,就算全天下都虧欠你,那你也是獨獨欠我的。”
陸橋站起身來,他揮手,被葉翊空砸掉的房間瞬間恢復了原樣。
楠木地板乾乾淨淨,六角宮燈依舊懸掛。
黑漆長條桌被重新擺好,墨綠綢布的金錢紋路熠熠生輝。
他走向屋外。
“葉翊空,我不拿大話欺瞞你,今天我可能死,可能活,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