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前。
荒涼的田埂間，灰八通累得頭暈目眩，隻好扶著斷壁殘垣般的村莊直喘粗氣。
斷壁殘垣？
是的。
整個沉村的外觀都發生了變化。
除了大紅燈籠，周圍還徹底破敗。
他終於見到了自己追尋良久的“乾涸的河床”和“枯死的胡楊”。
目光所及的範圍之內，這些東西都映入眼簾。
更遠處便是濃厚的迷霧。
那霧像一堵牆，把整個村子圈在裏麵。
或者說似乎有著某種力量將它們隔離在外。
灰八通來不及多歇。
身後烏泱泱的倀鬼大軍正在衝來。
它們奇形怪狀，簡直毫無美感。
倀鬼的外形取決於虎精的心情，它們中有不少的外觀還保持著被虎精殺死的模樣，奔跑起來斷掉的頭顱被薄弱的麵板連著。
有的被開腸破肚，花花綠綠的腸子直往外掉。
灰八通就回頭看了一眼，瞬間感覺噁心到爆。
一想嘔吐，就更邁不動腿了。
自己好歹還是競技館的二股東，早知道就多練練體能。
果然是力到用時方恨少啊。
花有重開日，鼠無再少年。
其實他也不是完全不能跑。
隻是自己的體能怎麼都是有限的，那些該死的倀鬼卻跟力無窮盡一樣。
哀莫大於心死，招惹這麼多倀鬼，就是早死晚死的問題。
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前方傳來嗒嗒聲。
他抬起頭，愣住了。
眼淚差點下來。
是麟駒！
是威猛無比高大神勇的麟駒爸爸！
這處天地原來和之前同處一地，麟駒一直在馬廄裡。
灰八通心說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麟駒爸爸！
可這話他不敢真說，麟駒是高智商，聽得懂人話的。
這話說出去，以後麟駒較起真來還有點不好辦。
灰八通又從全身擠出力氣，邁動灌了鉛般的腿，上前抓住了韁繩。
他大口喘著氣，卻發現一個新的問題。
麟駒實在太高大了，自己壓根上不去。
這東西有麒麟的基因，比普通馬匹還要高！
但如果不上馬，拽著他跑，能把他給拖死。
他費力嘗試幾次，後麵的虎倀越來越近。
他終於放棄了。
灰八通癱倒在地，拍了拍麟駒的蹄甲。
“馬師傅，你自己跑吧，我上不去……我跑不動了……”
麟駒在這個時候表現出狗一般的忠心。
它絲毫沒退。
直到第一隻倀鬼撲上來的瞬間，一抹刀光亮起。
那倀鬼被生生劈成兩半，化成黑煙散。
灰八通瞪大眼睛。
刀光的主人落在他麵前，是一隻渾身漆黑、毛髮根根直立的老鼠精。
手裏提著一把細長的刺刀，刀身上還冒著黑煙。
“二老爺！”灰八通脫口而出，聲音裡滿是驚喜。
那黑毛老鼠轉過頭，居高臨下看著他，眼神裡滿是鄙夷。
“你這種廢物，也配叫我的名諱？”
灰八通臉上的笑僵住了。
“在外麵流浪，跟異界的侏儒沆瀣一氣。”二老爺的刀尖指了指他，“還敢擅作主張給自己取姓‘灰’。你這種東西，就應該被處死在齷齪之地。”
話音未落，他反手一刀，狠狠刺下！
刺刀貫穿灰八通的左手手掌，釘進泥土裏。
“啊——！！！”
灰八通的慘叫聲在夜空裏炸開，驚起遠處幾隻烏鴉。
血從傷口湧出來，汩汩地淌進土裏，很快洇濕了一大片。
他疼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動，刀還釘著，動一下就撕心裂肺。
“噢~算了，老二。”
後麵傳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
灰八通勉強抬起頭，看見一頂轎子正往這邊來。
沒有頂棚，就一張椅子架在兩根杠子上，被幾隻大耗子抬著。
椅子上坐著一隻老鼠。
褐色毛髮，比其他任何老鼠都大，隻不過今天穿著錦袍，翹著腿，手裏還抱著一隻小耗子，正一下一下捋著它的毛。
大老爺。
灰八通渾身一震。
大老爺懶洋洋地擺擺手：“去，宰了那些鬼眾。”
二老爺冷哼一聲，拔出刺刀。
灰八通疼得又是一聲慘叫，手掌上血窟窿汩汩往外冒血。
二老爺看都不看他，提著刀往倀鬼那邊走去。
身後，黑壓壓的老鼠精們跟著沖了上去。
兩股洪流撞在一起。
灰八通癱在地上，捂著血流不止的手，看著那邊。
倀鬼們被打得節節敗退，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在老鼠精們麵前，簡直不堪一擊。
“來人，扶他起來。”
大老爺的聲音又響起。
兩隻體型巨大、幾乎有成人高的老鼠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左一右架起灰八通，把他拖到轎子跟前。
灰八通被扔在地上，跪在那裏，抬頭看著轎子上那個身影。
大老爺低頭看著他，手裏還在捋那隻小耗子的毛，捋得那小東西直打呼嚕。
“八通仔，”他的聲音慢悠悠的，“你這次立大功了。”
灰八通張了張嘴，喉嚨裡發不出聲。
“這處鬼蜮害死了不少妖精和人族，”大老爺繼續說，“想不到讓你拿到仙丹，還全身而退。”
灰八通眼神閃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我……我……”
“噢~你放心，”大老爺笑起來，眼角擠出幾道褶子，“待我突破桎梏，自會賞你。”
灰八通眼珠子轉了一圈，忽然膝行兩步，趴在地上，聲音裏帶著哭腔：“大老爺宅心仁厚，八通願意把仙丹贈予大老爺！”
大老爺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你的仙丹？”他搖了搖頭，“噢~不，我不要你的仙丹，八通仔。”
他身體前傾，湊近了些，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立了大功。為我找到幾十枚仙丹，還讓那仙門弟子困於絕地——”他頓了頓，“你還不知道吧，他身上帶了一條即將蛻皮散功的白蛇，道行頗深。”
灰八通愣住了。
“我吃掉白蛇，再吃了仙丹，”大老爺往後一靠，捋著小耗子的毛，“不比什麼都好？”
“白蛇？”灰八通的聲音發飄，“蛻皮散功？”
大老爺笑得更開心了，笑得合不攏嘴。
“你看看你，和那人族互相提防，竟讓別人看戲。”
他話音剛落，一隻小耗子從田野那邊跑過來，一路跑到轎子跟前，順著轎桿爬上去，湊到大老爺耳邊，嘰嘰嘰嘰說了一通。
大老爺聽著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等那小耗子說完，他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夜空裏回蕩。
“聽見了嗎？八通仔！”大老爺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還有一隻下界來的魔尊！這種魔尊雖然缺乏仙力加持，魂魄強度不夠，但魂魄本源充沛，經過幾千年的沉澱，是上好的補品啊，宛如野地裡的人蔘！”
灰八通臉色煞白。
他猛地膝行兩步，聲音都劈了：“大大大、大老爺！那白蛇不能吃啊！那仙門弟子有背景的！”
“哈哈哈！”大老爺前傾身體，眯著眼看他，“這裏可是霧區，連魂燈的聯絡都會被切斷。八通仔——”他的聲音拉長了，慢悠悠的，“背景什麼的不重要，畢竟訊息傳不出去。”
灰八通癱坐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老爺抬眼看了看遠處，倀鬼們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他揚了揚手，語氣激昂。
“前進，前進！我要快活，我要快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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