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樣!縣太爺聽我說那賊人擄掠淫姦婦女,當即打了他三十大板!打得賊人是皮開肉綻~叫苦~連天!”
灰八通把茶碗往桌上一墩,抹了把嘴邊的茶漬,繼續道:“我們那個縣太爺可是朗朗青天,允執公正,豈能容忍此等作姦犯科者為所欲為?”
大堂屋裏,灰八通趁著等人的工夫,和鄉民們吹起了牛。
他那些故事鄉民們哪裏聽過。
什麼縣太爺斷案,什麼妖精鬥法,什麼江湖奇聞。
灰八通嘴皮子一翻,繪聲繪色,說到精彩處還拍桌子瞪眼,把老鼠精的市井氣抖得淋漓盡致。
鄉民們一個個稀奇得很,越圍越多。
門口都排起了隊,擠著往裏探腦袋,脖子伸得老長。
“後來呢後來呢?”一個抱著孩子的媳婦急著問。
“那賊人可認罪了?”
“認了認了!”灰八通一拍大腿,“板子還沒打完就全招了!你是沒看見那場麵,血糊淋剌的,哎喲喂——”
他邊說邊擼袖子,往嘴裏又灌一口茶,把空碗往桌上一頓:“那賊人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直呼‘青天大老爺饒命’!‘灰八通大老爺饒命’!我們那縣太爺坐在堂上,看了我一眼,我與縣太爺心有靈犀,同他點點頭,就聽啪地一拍驚堂木,喝道——”
灰八通騰地站起來,一條腿踩上凳子,一隻手拍在桌麵上,把那碗筷震得叮噹響,吊著嗓子喊:
“——‘大膽狂徒!朗朗乾坤,昭昭日月,豈容你如此猖狂!來呀,與我押入大牢,秋後問斬!’”
鄉民們鬨然叫好,掌聲劈裡啪啦響成一片。
“好!”
“青天大老爺!”
“就該這麼辦!”
灰八通得意洋洋,捋著那幾根稀稀拉拉的鬍鬚,小眼睛眯成兩條縫。
旁邊一個老大爺湊過來,滿臉堆笑:“貴客見多識廣,再講一個唄?”
“對對對,再講一個!”
“講一個捉妖的!”
灰八通被捧得飄飄然,正要開口,忽然覺得肚子裏一陣咕嚕。
他愣了愣,按了按肚子。
壞了,剛才那碗茶灌得太猛,又吃了那些個鹹不拉嘰的菜,這會兒……
“諸位諸位,”灰八通擺擺手,從凳子上跳下來,“請聽下回分解,我去去就來。”
“哎?貴客去哪兒?”
“出恭出恭。”灰八通往外擠。
“出恭?”
“拉屎!”
一個中年漢子連忙起身,給他指路:“出門往右,過了祠堂往後走,茅房在後頭,大著呢。”
“多謝多謝!”
灰八通一溜煙躥出大堂屋。
陽光明晃晃的,幾隻雞在地上刨食,看見他,咕咕叫著跑開了。
灰八通順著那漢子指的方向走。
路過祠堂的時候,他隨意瞟了一眼。
那祠堂不大,門虛掩著,裏麵黑黢黢的,看不清什麼。
門口蹲著兩隻石獸,被風雨剝蝕得麵目模糊。
灰八通沒當回事,繼續往前走。
剛走出兩步,腳邊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
他低頭一看,一隻灰撲撲的小耗子從牆根底下鑽出來,扒在他鞋麵上,急急地吱吱叫。
灰八通愣住了。
這是他帶來的耗子。
那二十隻裡的一隻。
“嘰嘰嘰嘰嘰嘰嘰——”
小耗子叫得又急又短,尾巴甩來甩去,像是要說什麼要緊事。
灰八通臉色變了。
他蹲下來,聽那小耗子嘰嘰咕咕說了一通,越聽眼睛睜得越大,嘴巴張開了就合不上。
“你、你說什麼?!”
小耗子又嘰嘰兩聲,然後扭頭就往祠堂方向跑,跑兩步還回頭看他,像是在催他跟上。
灰八通咬了咬牙,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又看了一眼祠堂那扇虛掩的門。
他追了上去。
祠堂的門一推就開。
吱呀——
裏麵很暗,窗戶都被紙糊得嚴嚴實實,隻有門縫裏漏進來幾縷光,照在地麵上,白慘慘的。
灰八通眯著眼適應了一下,纔看清裏麵的樣子。
正對著門的是一張供桌,桌上擺著香爐、燭台,還有幾個盤子。
盤子裏的供品已經乾癟發黑,看不出是什麼。
供桌後麵是一排排牌位,密密麻麻,從地上一直摞到房梁。
那些牌位都朝著他。
灰八通打了個哆嗦,總覺得那些牌位上的字在盯著他看。
“嘰嘰!”
小耗子從供桌底下探出腦袋,又縮回去。
灰八通湊過去,低頭一看。
供桌底下,盤子的中間——
三顆珠子。
灰白的,紅棗大小,表麵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像是活物的光。
灰八通的呼吸停住了。
仙丹!
自己日思夜想,心心念唸的仙丹!
妖精吃了,脫胎換骨,修為大漲。
這麼長時間,自己苦苦尋覓,此刻終於近在眼前!
灰八通的手不受控製地伸了出去。
他的指尖觸到第一顆珠子。
溫的。
軟的。
他攥住它,正要往懷裏揣,就感到天旋地轉。
整個祠堂像被人猛地擰了一把,房梁、牌位、供桌、地板,全都在轉,在晃,在往下塌。
灰八通腳下一空,整個人往下墜。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四周已經變了。
不再是祠堂。
是陰曹地府。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四麵八方全是灰的。
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光,隻有一種灰濛濛的、從四麵八方滲出來的亮。
遠處有哭聲。
近處也有。
頭頂有,腳底也有。
灰八通低頭一看,無數隻手從灰色的地麵裡伸出來,抓住他的腳踝,抓住他的小腿,抓住他的膝蓋。那些手慘白,枯瘦,指甲又長又黑,摳進他的肉裡。
“啊啊啊啊啊——!”
灰八通拚命掙紮,可那些手越來越多,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抓住他的胳膊,抓住他的腰,抓住他的脖子。
然後他看見了它們。
鬼。
無數個鬼。
從灰色的霧裏湧出來,從地底下鑽出來,從天頂上掉下來。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臉是爛的,有的眼眶是空的,有的舌頭拖到胸口。
它們朝他撲過來。
那張張爛嘴咧開著,露出黑漆漆的牙洞。
“我命休矣!”
灰八通閉上了眼睛。
就在那些鬼手要觸到他臉的一瞬間,一道綠光亮了。
那綠光不刺眼,卻亮得驚人,亮得所有鬼都頓住了。
“我說了叫你不要亂跑。”
灰八通睜開眼,看見一個人影站在他麵前。
陸橋。
他站在灰八通和那群鬼之間,背對著他,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眼睛正泛著幽幽的綠光,像兩團鬼火,像兩盞地獄裏的燈。
綠光照在那些鬼臉上。
鬼們停住了。
它們咧開的嘴慢慢合上,伸出的手慢慢縮回去,空洞的眼眶裏,有什麼東西在躲閃,在畏懼,在後退。
“滾。”
陸橋的聲音不大。
但那些鬼像被火燒著了一樣,尖叫著往後退,往灰霧裏縮,往地底下鑽。
眨眼間,四周又變回了祠堂。
供桌,香爐,牌位,燭台。
陽光從門縫裏漏進來,白慘慘的,照在地麵上。
灰八通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陸橋轉過身來,眼裏的綠光慢慢淡下去,恢復了正常的黑。
他看著灰八通,又看了看供桌底下那三顆還在的珠子。
“撿起來。”他說,“這不就是你心心念唸的仙丹嗎?不,我應該說是……屍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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