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在翻湧。
陸橋跟著灰八通往前摸了幾十步，腳下忽然一頓。
前麵傳來聲音。
仔細聆聽，是打鬥聲。
拳腳破風的悶響，腳步踩在腐殖土上的急促沙沙聲，還有某種野獸低沉的嘶吼。
聲音從霧裏傳來，忽遠忽近，被霧氣攪得斷斷續續。
灰八通回頭沖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矮下身子，往一叢灌木後麵鑽。
陸橋跟過去，撥開枝葉，往前看。
霧裏隱約有兩道影子。
一道是獸，灰黑色的輪廓，比牛還大，四肢粗壯，頭低著，不時猛地往前一拱，嘴裏發出呼嚕呼嚕的威脅聲。
看不清具體長什麼樣，隻看見那身肉在霧氣裡一晃一晃，像一堵移動的牆。
另一道是人。
是個年輕女孩，身形纖細，穿著一身勁裝，袖口紮得緊緊的。
她的動作極快，快到在霧裏留下一串串殘影。
那獸撲過去，她身子一矮，從它前腿之間滑過去；
獸回身撞，她腳下一錯，已經閃到它側麵。
腳下的步子又碎又快，像踩著水漂，像踏著浮萍。
“那是混元閣的浮光步。”灰八通小聲說。
混元閣？
陸橋沒記錯的話混元閣位列西部七宗。
‘一山二廟三閣四樓’中的‘三閣’就是指混元閣。
而浮光步作為混元閣三大絕學之一，是堪比仙術的神技。
它取“浮光掠影”之意，碎步如雨，飄忽不定。
施展起來步幅極小，步頻極高，兩隻腳交替點地，像雨點砸在湖麵上。
外人看去，隻見她腳下模糊一片，根本數不清她邁了多少步。
那女孩臉上全是汗，碎發貼在額角，嘴唇緊抿著。
她手持短小匕首，在對戰中不斷抓住機會給對手添傷。
隻是那獸健碩無比，女孩卻似乎開始疲憊了。
陸橋看得出來。
她步子慢了，匕首劃動也輕了，空氣中隱約能聽見喘氣的聲音。
旁邊不遠處，有一人一獸為她掠陣。
“一人”是個老者，頭髮花白，背微微駝著，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袍子。
“一獸”是體型巨大的霜嶽雪貂，它已經巨大化，有著凶獸般的體型，毛髮雪白，眼睛如同黑曜石，正盯著場中，隨時可以衝上去將那獸撕碎。
老者雙手揣在袖子裏，一動不動，也不出聲。
顯然，這是女孩作為混元閣弟子的歷練。
陸橋想起涇窩村的時候向自己挑釁的仙門弟子，似乎就是出自混元閣。
如果不想辦法破解浮光步，自己真的和那人交手恐怕會陷入苦戰。
陸橋突然問：“我們不會被發現嗎？雪貂可在，似乎就是昨天入城的那隻。”
“放心陸爺，這裏是下風口，雪貂嗅不到我們，隻要我們別把地麵搞出太大動靜，它很難發現。”灰八通擺了擺手，毫不擔心。
“如此就好。”
陸橋沉下心來，仔細觀摩。
那女孩又躲過那獸一次衝撞，腳下踉蹌。
老者依舊沒動。
女孩咬著牙，深吸一口氣，腳下步子忽然一變，更快了。
不是逃，是繞著那獸轉，轉得那獸暈頭轉向，吼叫著原地打轉，不知道該往哪邊撲。
她抓住那獸轉身的間隙，整個人騰空而起，一腳蹬在旁邊一棵歪脖子樹上，借力一彈，從側麵砸向那獸的頭。
一掌。
那獸的腦袋往旁邊一偏，嘴裏噴出一股黑氣，身子晃了晃，跪了下去。
女孩落地，腿一軟，差點栽倒。
她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
那獸趴在地上，身體開始融化，灰黑色的皮肉像霧氣一樣散開，往中間收縮，越縮越小，最後縮成一顆拳頭大的珠子，灰撲撲的，表麵流轉著一層淡淡的光。
女孩走過去，彎腰去撿。
“慢著。”老者的聲音響起。
女孩的手停在半空。
“仔細看。”老者說。
女孩盯著那顆珠子，看了幾息，忽然把手縮回來。
她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用枯枝把那珠子撥了撥。
珠子滾開，底下露出一根細如髮絲的線——黑色的線，一頭連著珠子，一頭縮回地麵的腐殖土裏。
女孩用枯枝往那根線上一戳。
那根線猛地綳直，從土裏彈出一根細刺，釘在枯枝上。
枯枝“噗”的一聲，斷成兩截。
女孩倒吸一口涼氣，往後跳了一步。
老者這才走過去，蹲下來，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撚住那根線。
那線在他指間掙紮了兩下，軟下去，化成一小撮黑灰。
“霧獸死後，霧珠還會掙紮一盞茶的工夫。”老者說，聲音平平淡淡的，“等它徹底涼了再撿。”
女孩點點頭，抹了把臉上的汗。
老者撿起那顆珠子，對著光看了看，遞給她。
“還行。”
兩個字。
女孩接過來，握在手心裏，臉上綻開一個笑。
那笑在霧氣裡顯得有點傻，有點亮。
雪貂的體型不斷縮小，最後跑到老者肩上打了個哈欠，把頭埋進尾巴裡。
老者轉身，往霧裏走。
女孩把那顆珠子塞進腰間的布袋裏，拍拍上麵的灰，跟上去。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往陸橋和灰八通藏身的灌木叢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
卻看得陸橋和灰八通同時心驚，他們同時縮下頭。
這完全超出了兩人的認知。
人類的感應超過了霜嶽雪貂？
好在對方沒有做出別的反應，也不知道她是否是真的有注意到這邊。
女孩轉過頭，跟著老者消失在霧裏。
直到人影徹底消散，陸橋才鬆了一口氣。
在這種靈子都無序的地方，也不要指望有執法和正義了。
他不敢將自己的安全寄托在“對方是好人”這件事上，尤其柳雨薇即將開始蛻皮，千年蛇妖渾身都是寶。
安靜了幾分鐘後，陸橋開口問道：
“灰八爺，她最後那招，是什麼？”
“混元掌。”灰八通也被最後那眼嚇了一跳，轉過身來直擦汗，“混元閣三大絕學，浮光步，混元掌，破雲劍。她這麼年輕就學了兩個，天賦異稟天賦異稟……”
“是啊……還有人護道……”陸橋也轉過身來抹了一把汗，“我們是不是換個方向？”
“肯定的陸爺，這條路有大佬了，我可不想惹到那霜嶽雪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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