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陽光已經有了分量。
山路兩側的雜木林褪去春初的鵝黃,葉子長成濃淡不一的青綠。
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草木抽枝的澀味和雨後的土腥氣。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偶爾驚起草叢裏的野雀,撲稜稜掠過車窗,影子在灰八通臉上飛快地閃過。
“殺人拋屍?怎麼會!”
灰八通猛地坐直,茶缸裡的水晃出來幾滴,落在褲子上他也不管,瞪著眼睛嚷道,“那也太敗人品了,小心三刀六洞!”
“況且早點出門主要是為了避開‘地下骷髏會’!”
他把茶缸往小桌板上一墩,抹了把濺出來的水漬,斜眼看過來,“你還真是沒有一點被人盯上的自覺。”
“我應該有什麼自覺?”陸橋笑了笑。
“聽著。”灰八通正聲說:“大宣朝的任何地界都有朝廷的官方勢力,也有蟄伏在陰影中的勢力。白道與黑道相輔相成。甚至黑道就是白道在陰影中的觸手,他們專門做見不得人的事情。”
“也許是我之前的用詞讓你疏忽大意,‘地下骷髏會’不僅僅從事灰產,他們甚至可以說就是黑道。”
“等等,灰八爺,灰產和黑道有什麼區別嗎?”陸橋非常迷惑。
他可是生活在皇帝光輝之下的三好修仙青年,從小到大雖說還是參與打架鬥毆,但那都是男孩子之間正常的互動專案。
更頻繁的是互相戳皮燕子之類的。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記憶會逐漸成為再會時的笑談。
違法亂紀的事情自己絕對沒有乾過。
倒懸山內宗門弟子們之間最刺激的專案就是去偷看女弟子在後山池子裏洗澡。
陸橋的最高記錄是走到偷窺點二十米的距離,就麵紅耳赤拔腿就跑。
這種距離最多聽個水花響。
雖說已經超越了半數以上的弟子,但膽子絕對不算最大的。
灰八通突然把“灰產”、“黑道”、“陰影勢力”這些詞彙擺到枱麵上,他著實感到陌生。
在他的觀念裡貪官汙吏已經是黑暗的極限了。
過去曾經在柳雨薇的攛掇下進上岱鎮豪賭一把,結果發現他們以為的違法亂紀是朝廷的私密專案。
這事真得感謝魏池。
要不是他被調查出來有貪汙問題,及時給幾個年輕人挽尊一把,恐怕他們就成了純闖禍。
不過話說回來,要不是魏池奢華無度,顧玉宸還沒那麼確定上岱鎮有鬼。
“因”和“果”還真是形影相隨。
“灰產和黑道是什麼關係?”灰八通忍不住提高音量,“一個是邊緣行為,一個是直接犯罪!實在分不清你就記住,黑灰總是伴隨而行,那‘地下骷髏會’光我知道的事情就有‘人口販賣’、‘開設賭場’、‘放高利貸’、‘暴力催收’以及‘盜竊搶劫’。”
“你說的這些我都沒幹。”陸橋還是找不到頭緒,“他們這樣乾朝廷就沒人管管嗎?”
灰八通突然沉默了。
那雙綠豆大的小眼睛裏流露出意味不明的情緒。
似乎他是在看一個愚蠢清澈的小白兔。
“世界上的事情並不是非黑即白。”灰八通最終說:“所謂‘士農工商’,你怎麼知道陰影不是從朝廷那偉岸光輝的燈塔座下蔓延出來的呢?”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息壤鎮已經幫了你一把,這裏是兩族融合區,天順皇帝看中的地方,沒人敢在皇帝重視的地方瞎搞。”
“這恰恰說明瞭那幫人其實並不是不講規矩的亡命徒。”陸橋明白了什麼。
“沒有,黑道有黑道的規矩。他們是某些人的爪牙,乾一些違法勾當,但裡子再放肆也不敢落在明麵上。雖然不知道你們有什麼過節,但那守宮精能找過來,說明你早就暴露了。換成別的地方,估計他們已經光明正大出現在你麵前了。”灰八通點頭說,“這下你明白為什麼今天要這樣出門了吧?”
“離開息壤鎮,就等於失去了庇護……”
車廂裡靜了一瞬。
陸橋看著灰八通那雙綠豆大的小眼睛裏流露出的認真。
從灰八通和鐵骨此前的態度來看,招惹上這種組織應該是很麻煩的。
自己卻沒當回事,確實有些疏忽了。
仔細想想,或許是因為柳雨薇帶來的安全感,讓自己放鬆了警惕。
這種放鬆有時候可能會招來致命的後果。
畢竟老婆不可能一直在自己身邊。
就像最近她去舊洞府,自己外出辦事情。
“受教了,灰八爺。”陸橋深吸一口氣,抬起手,不動聲色地把鬥笠往低壓了壓,編得細密的竹篾在臉上投下一道陰影,遮住了那雙過於顯眼的綠瞳。
“往後我會注意的。”
“噢~”灰八通拖著長腔應了一聲,眯著眼撫了撫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鬚,手指撚著須尖,一副老懷大慰的模樣,“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我們還有多久?”陸橋偏頭看了眼窗外蜿蜒的山路,路的盡頭隱沒在泛青的樹影裡。
灰八通抬眼看向車廂內壁那隻巴掌大的機械掛鐘。
黃銅錶盤上,指標正在“午”與“未”之間緩慢移動。
他眯眼估摸了一下:
“大概……還有兩小時?”
“行。”陸橋站起身,側身鑽進車廂,模糊的聲音從門簾後傳來:“吃點東西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我給你準備了躺椅。”
門簾晃了晃,被掀開一角。
灰八通瞪著眼看向車廂內的佈置。
精緻的車廂內部果然有躺椅和薄被。
廂壁的暖玉燈被調整到暗遮罩,發出溫暖昏黃的光。
極度適合睡眠。
“真是豪華啊!陸爺。這車不是租來的而是你和柳娘子自己的吧?這樣會不會不方便?”
簾子後麵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在挪動什麼。
“不會。”陸橋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從角落裏傳出的迴響,“你別進起居室就行。”
簾子被一把掀開,陸橋探出半張臉,神情認真:
“留下味道你死定了,你懂的。”
他同時遞出一個油紙包。
紙包開啟,是兩隻還帶著爐火溫氣的肉燒餅。
餅皮烤得焦黃,芝麻沾得密密實實。
這趟出門就沒打算吃上什麼好的熱食。
他和灰八通心照不宣,能墊一口是一口。
灰八通接過燒餅,湊到鼻尖嗅了嗅,咬下一口燒餅,餅皮酥脆,裂開的碎屑落進油紙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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