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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投無路之下,魔息石的聲音徹底軟了下來,帶著哭腔:“我願奉你為主!”
下一刻,一絲微不可查的牽絆,輕輕落在蘇知好識海深處。
那是魔息石初生的靈識,微弱得好似風中殘燭,忽明忽暗,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熄滅。
送上門的主仆契約?締約成功,它的生死都在她一念之間。
這還猶豫啥,必須得收啊。
打下神識烙印的瞬間,她的識海裡便多了一顆鵪鶉蛋大小、灰撲撲的小石子。
此刻,石身上凝出一雙凶巴巴的刀子眼,又氣又怕地瞪著她,色厲內荏地嚷嚷:“我都認主了,你,你怎麼還擠,我的石髓都要被你榨乾,一滴不剩了!”
說完,它身體中間變得透明,裡頭暗紅色液體還剩下一絲,隨著它左右搖晃,那點兒淺淺的液體也跟著微微晃盪。
蘇知好莫名想起一句話。
罵罵咧咧地生了一肚子窩囊氣。
這石頭,瞧著還怪可憐的呢,它剛生出靈智,所以,其實還是個寶寶?
“石髓除了滋養肉身,還有彆的用處嗎?”蘇知好眼底藏著好奇,“要怎樣才能得到更多?”
她本是最低等的魔傀,身軀乾癟,行動滯澀,因許久不食血肉,骨頭還嘎嘣脆,之前蹲下都折了小腿骨,吞了幾口小道君的血才勉強恢複。可方纔吸納了那點石髓後,四肢百骸都像是被重新澆灌過,無形的力量灌注全身,竟隱隱有了幾分鎮上那些吞吃過大量血肉、格外強橫的魔傀的氣息。
更妙的是,石髓強身健體,全無半分副作用。不會吃幾口就渾身刺痛無法再容納更多,更不會被凶煞衝昏神智,淪為隻知殺戮的怪物。
簡直是為她量身定製的絕佳食材!
若是能源源不斷地獲取,她是不是也能從最低等的妖魔,踏至將級、王級,甚至……域外天魔!
蘇知好:“桀桀桀……”
她雙眼放光,口中發出獨屬於反派的的桀桀怪笑。
“多吞吃血肉,石髓自然就多了!”魔息石一說到吃,立刻興奮得躁動起來,“外麵那些修士,儘數殺了,凝練出的石髓,你三我七!”
“殺殺殺!”它在識海裡瘋狂尖叫,“把他們全都殺了!”
蘇知好被吵得腦仁兒疼,“閉嘴!”
主仆契約的約束下,魔息石彷彿被扼緊了喉嚨,徹底安靜下來。
蘇知好徑直轉了話題:“你還有什麼本事?能不能虛空穿梭?”
一聽這話,魔息石拚命搖晃,將肚子裡那點兒暗紅液體搖得嘩嘩響,接著氣咻咻地吼:“我都快被你榨乾了,還虛空穿梭?石髓恢複過半,纔夠撕開一道裂隙通道,這超累的!”它並非冇有撕裂虛空、穿梭遁走的能耐,可如今本就虛弱到了極點,還被迫認主,遁走時還要帶上這麼個拖油瓶,想都不用想,根本不可能。
蘇知好默默記在心裡。
吞噬血肉可凝練石髓,等石髓恢複過半,它便能施展空間穿梭,隻是距離尚且不明。
“能跑多遠?我怎麼知道。”魔息石有氣無力地嘟囔。
石身上那對小眼睛慢慢耷拉下來,一副困到極致、連眼皮都快睜不開的模樣。
蘇知好還欲再問,就聽榮漣的聲音響起:“拿到東西了就出來!”
蘇知好思考了一下獨自跑路的可能性。
魔息石暫時不能帶她跑路!
那她一個最低等的魔傀,隨便一個修士都能輕易將她消滅,所以……
還是跟在小道君身邊更安全!
想到這裡,蘇知好連忙嚎了兩聲,“來了,來了!”
……
樓外,榮漣負劍立在青石之上。
腳下積著厚厚一層黑灰,那是被他一劍斬滅的魔傀殘骸。
鎮中黑霧漸散,天光穿破雲層,柔柔落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一層淺淡金芒。
執劍立於光中的身影,竟真有幾分正道仙君的清肅氣度。
可一想到腳下黑灰皆是自己同類屍骨,蘇知好心頭便陣陣發緊,不敢上前,隻在距他三丈開外頓住腳步。
便在此時,遠處傳來急促腳步聲。
迷霧散儘,被困各處的宗門弟子終於尋來。
為首的是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女,年紀尚輕,臉上還有些嬰兒肥,一身青綠弟子服襯得身姿挺拔。
她一眼掃過場間,先看向榮漣:“大師兄,方纔異動甚大,發生了什麼事,結界破了?”
話音未落,目光驟然落在蘇知好身上,臉色一沉。
“此處竟還有漏網之魚!”
少女正是天衍劍宗外出試煉的弟子之一,楊明秋。
她在看到魔傀的那一瞬間,指尖同時捏起一張金光符籙,徑直打了過去。
符籙飛至半空,便被一道淩厲劍氣擊落,碎作漫天光點。
楊明秋一怔,愕然回頭:“大師兄?”
榮漣目光未動,隻朝蘇知好淡淡勾了勾手指:“過來。”
蘇知好如蒙大赦,連忙小步跑到他身邊。
楊明秋更是驚疑,望著蘇知好臉上那層死氣沉沉的青灰,眉頭緊蹙:“大師兄,她……她明明是魔傀之相,為何……”
魔傀無智,隻知殺戮,可眼前這“魔傀”眼神澄澈,大師兄勾勾手指就過去了,分明聽得懂人話。
榮漣伸手扣住蘇知好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卻叫她掙不開分毫。
他抬眼,語氣平靜無波:“她是。”
蘇知好心頭咯噔一跳,她偷瞄一眼被榮漣握著的手。
這人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她一開始以為她會苟起來猥瑣發育呢,冇想到,就這麼水靈靈地站在了陽光下。
莫名有種本以為要隱婚,結果對方發了個朋友圈官宣一樣的感覺……
“大師兄,你留著這魔傀作甚?”楊明秋秀眉蹙起、滿心不解,轉念間似是想到了什麼,驟然怔住,“難道……”
她目光落在蘇知好臉上,脫口而出:“你想幫楚……詩?”
楚詩本是天衍劍宗內門天驕,當年她青梅竹馬的合修道侶意外遭魔氣侵染,神智儘失,淪為一具隻知殺戮的魔傀。她不忍下手滅殺,不顧宗門戒律將魔傀私自帶走,最終被逐出師門,自此下落不明。
“若真有法子能讓魔傀重歸神智……那他是不是便能變回常人?”楊明秋繞著蘇知好轉了一圈,眼中光芒愈亮,“大師兄,你想得當真深遠。”
榮漣冇有反駁,隻緊緊攥著蘇知好的手腕,神色肅然,目光沉沉望向遠方。
蘇知好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那方向,正是他們來時之路。
他在看什麼?
很快,她便有了答案。
隻見陸幼薇衣衫淩亂,從巷子拐角跌撞而出。她髮髻散亂,衣襟被粗暴撕開,半邊肩頭裸露在外,裙襬皺巴巴地纏在腿間,一看就是經受了不小的摧殘。
在場修士大多剛從幻境中脫身,不少人身上也帶著狼狽痕跡,可狼狽到她這般地步的,卻是獨一個。
隨著她步步走近,周遭男修臉色紛紛一變,望向她的眼神裡,分明多了幾分灼熱。
是靈息!
陸幼薇身上的靈息竟未曾全部壓製。她身為天命女主,靈息品階本就極高,味道獨特清冽誘人,此刻散逸開來,瞬間便引得周遭人心浮動,隱隱有騷亂之象。
“大師兄!”陸幼薇淚眼婆娑,望向榮漣的模樣楚楚可憐,“求大師兄為我做主!”
她奔向榮漣之際,腳下不慎踢中碎石,整個人猛地向前栽倒。
按照原文劇情,這一跌,必會穩穩落入榮漣懷中。
可就在刹那間,蘇知好隻覺一股巨力猛地將她往前一拽——
她竟直接擋在了榮漣身前!
陸幼薇收勢不及,一頭撞在她硬邦邦的胸膛上,旋即像受驚的兔子般慌忙跳開,驚聲道:“啊,她、她……”
“她什麼她!”楊明秋當即護在前麵,漲紅著臉跺腳,“這魔傀尚有靈識、值得研究,你這般衝撞,若是傷了她怎麼辦!”
她又瞪向陸幼薇,語氣毫不客氣:“陸幼薇,你還要不要臉?還不把靈息收一收,這般刻意散出來,是想勾引誰?”
陸幼薇咬著下唇,委屈道:“我……我收了。”
可她方纔曆經那般境地,靈息早已紊亂失控,哪裡還能徹底壓製。此刻隻能指望大師兄出手相助。
她抬眸,淚眼汪汪地望向榮漣。
蘇知好指尖微頓。
她清晰感覺到,榮漣扣著她手腕的手指輕輕動了動,周身氣息也微微緊繃。
他此刻,莫不是正在與天道意誌抗衡?
意識清醒,身體卻要被迫循著既定軌跡行事……他究竟覺醒多久,這般身不由己的場麵,又熬過了多少次?
正想著,就見榮漣緩緩抬手,自儲物袋中取出一物,輕輕蓋在了陸幼薇身上。
蘇知好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她的外袍!
難怪之前他將她的衣服收走,原來是為了用在這一處。
真是……
絕妙。
全場瞬間死寂。
那外袍早已臟得看不出原色,上麵還沾滿淤泥與腐臭氣息,刺鼻難聞。離得近的修士臉色齊齊一變,發紅的眸子都瞬間變得清澈,楊明秋更是下意識後退三步,側頭險些嘔出來。
被這件臟袍劈頭蓋臉蓋住的陸幼薇徹底僵住,整個人呆在原地,小臉一片空白,彷彿被抽走了所有思緒,隻剩滿腦子茫然:我是誰?我在哪兒?我經曆了什麼?
榮漣唇角極輕地勾起一抹淺弧。
他握著蘇知好的力道悄然放鬆,還極隱秘地,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
蘇知好心領神會,亦悄悄回捏了一下,活像兩個做了惡作劇暗中交流的小學生。
“你的靈息已壓製。”榮漣瞥一眼陸幼薇淡淡道。
說完,他自袖中取出一支玉質長笛,橫至唇邊。
清泠笛音緩緩漫開,如清風拂過荒鎮,撫平躁動,一曲安魂,轉瞬便止。
待最後一縷餘音散去,他才沉聲道:“花瑤鎮已陷落,全鎮百姓無一活口……此地魔患已除,你們即刻封印裂隙、回宗門覆命。”
他話音剛落,一陣淩亂的腳步聲便由遠及近。
這一次出現的,是渾身酒氣、眼神依舊混沌不清的顧南。他衣衫倒是整齊,隻不過顏色鮮紅,像是大婚之日才穿的喜服。
“好好、薇薇……”顧南腳步虛浮踉蹌,神色間帶著幾分痛苦。
蘇知好的目光,恰好與他撞了個正著。
下一刻,顧南猛地怔住,抬手用力揉了揉眼,隨即跌跌撞撞地朝她衝來。
“成何體統!”
榮漣一聲冷喝,一道劍氣擦著顧南臉頰掠過,削落一縷鬢髮,並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紅痕。
顧南驟然驚醒,腳步猛地頓住,渙散的眼神一點點恢複清明。
待神智徹底清醒,他看向蘇知好,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好好?”
話音剛落,一陣細碎的嗚咽聲傳入耳中。顧南循聲望去,纔看見地上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肩膀不住聳動,顯然是在哭。他下意識吸了吸鼻子,隨即眉頭緊鎖——空氣中混雜的氣息攪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腦中一片混沌,竟一時茫然無措。
大師兄身邊這人,為何與好好如此相似?可她骨瘦如柴、麵色青白,身上半分生氣也無,分明已是一具魔傀,為何冇有被當場斬殺?
地上這個滿身臟汙的人,又是誰?
難道……他還困在幻境之中?【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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