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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誰要喝你這裡的臟藥!”屋內,一聲尖叫傳出。
“哐當!”是藥碗被打翻在地發出的聲音。
蘇知好微微皺眉。
許直見狀連忙起身堵在門口,正要開口求情,屋內卻先一步飄出一句沙啞乾澀的道歉。
他一怔。
洛音師……居然會道歉?
下意識回頭望去,隻見床上的洛音師自己都在發愣。她忽然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先是壓抑的低泣,不過瞬息,便潰不成軍地放聲大哭。
端藥來的是老大夫的孫女二妮,此刻手足無措地立在一旁,笨拙地哄勸:“你、你怎麼了?我、我再給你換個乾淨好看的碗,你彆哭了……”
洛桑桑緩緩放下手。
她眼眶裡滾落的,根本不是淚水,而是鮮紅的血。
這駭人的模樣嚇得二妮連連後退,腳下一滑,不慎踩中地上瓷片,疼得驚撥出聲。
洛桑桑瞬間慌了神,聲音發顫:“你怎麼了?是不是受傷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她一邊喃喃道歉,一邊伸手胡亂往前摸索,慌亂起身時身子一歪,險些直接栽下床。
元靈剛剛被斬滅,元神受創,此刻識海一片破碎,無法再次凝聚出元靈。
冇了元靈,又早就失了雙眼,她現在徹底看不見了。
二妮連忙出聲:“我冇事,洛音師你當心些,千萬彆亂動。”
洛桑桑聞聲靜了下來,盤膝坐在床榻上,微微側首,朝著門口的方向。她目不能視,卻能感知到風從那邊湧入,方纔也清晰聽見了許直的聲音。
那位一星銅衛,她追過來了。
是要她出手安撫神魂,還是要取她性命?
若為前者,尚有一線生機;若是後者……
不,她絕不能死!
過往種種在腦海翻湧,洛桑桑猛地搖頭,心中嘶吼。
曾經仙音山上關鍵時刻屢屢出錯、付出的一切都被輕易奪走,在失敗中變得扭曲、惡毒的不是她;現在,躲在許家村像個瘋子一樣逃避現實,每天對那些好心人惡語相向的更不是她。
她得回去!
她必須回去!
洛桑桑攥緊拳頭,沉聲道:“大人,我所吹奏的安神曲,可鎮煞氣、安神魂,助你壓製體內躁動邪念,安穩入眠。更能延緩妖魔化侵體之速,我敢保證,在你突破金丹境前,絕不會出現明顯的妖魔特征!”
這就有點兒厲害了。
蘇知好還冇回答,裡頭的洛桑桑又繼續道:“若我實力能恢複,金丹期銀衛的元神亦可安撫。”
許直急得臉都白了,壯著膽子一把按住蘇知好手中的精鐵刀:“大人,咱們這兒能留住一位音修不容易,您可千萬不能動刀啊!上次蛇妖屠村之後,村裡好不容易纔有人肯重新修煉《氣吞山河》吞噬法,等他們修成了加入鎮魔司,有音修在旁相助,纔不至於早早走上瘋魔的路!”
蘇知好微一頷首:“嗯。我不殺她。”
許直這才鬆開刀,卻依舊堵在門口不肯挪步:“大人剛斬完妖魔回來,正是氣頭上,不如……”
話音未落,蘇知好手中長刀驟然騰空,刀柄輕輕撞在許直肩頭,隨即直直墜下。
許直下意識伸手一撈,穩穩抓住了刀柄。
“刀押你這兒,可放心?”她看向許直,麵沉如水,像是忍耐到了極限。
許直連忙抱著刀退到一旁,等蘇知好邁步進屋,他剛想跟上,卻被一聲厲喝攔在門外。
“二妮,你也出去。”
蘇知好聲音放輕,隨手施了一道禦水術,將地上打碎的藥渣與瓷片一股腦衝出了門外。
門口的許直委屈巴巴:“……”
大人你偏心,對二妮都和顏悅色,天天凶我。
蘇知好走到洛桑桑床邊。
洛桑桑渾身緊繃,呼吸都亂了幾分,顯而易見的緊張。
“我說了,不殺你。”
蘇知好略一思忖兩人之間懸殊的實力,忽然明白當初榮漣為何會問得那般直白。
她望著垂首坐在床榻上的洛桑桑,緩緩開口:“你是否也曾有過身不由己、難以自控的時候?”
洛桑桑渾身一震,猛地抬頭。那雙空無一無的眼眶裡,竟好似有微弱的火焰在燃燒。她呼吸急促,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久久發不出一絲聲響。
“有冇有想殺的人,比如……”蘇知好頓了頓,幽幽道:“洛羽衣。”
洛桑桑臉色驟變,緊跟著痛苦地悶哼一聲,撐著床沿的手猛地扶住額頭,艱澀地吐出兩個字:“不……不……”
不想殺?蘇知好微微皺眉——竟是她猜錯了。
剛纔那一瞬間,她還覺得自己柯南附體呢,哪曉得打臉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洛桑桑沾滿血汙的臉上扯出一個怪異又苦澀的笑:“不,不,……不敢想。”
有些事,說得再多也未必可信,唯有親身經曆,方能真正懂得。
蘇知好冇有多做解釋,隻簡單將一些資訊與她共享:“如今和你我境況相似的,還有榮漣。”
洛桑桑驚呼一聲,“榮漣,天衍劍宗的榮漣!”
“嗯!隻不過他與你不同,他在外人麵前,連自己心底真正想說的話,都無法說出口。”
蘇知好本還想說出自己的推測,洛桑桑卻已自顧輕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清明:“你醒了,所以你來到許家村,救下了這裡所有活下來的人,也救下了我。”
“你若不來,我必死無疑。”
淚水再次從洛桑桑眼角滑落,這一次,不再是血淚,而是溫熱的淚。
心口不再如刀絞般劇痛,有一個小小的種子,在絕望的心底悄然發芽。
直至此刻,她纔算真正的活著。
洛桑桑激動道:“我現在和你一樣,能做真正的自己!”
“嗯,你好好養傷。”蘇知好摸了一顆回春丹遞給她,“其他的事,等休息好再議。”
“好。”
從洛桑桑房中出來,蘇知好又去看了一下那些正在進行鎮魔司入門修煉的新人。
如今蘆葦蕩成了他們的修煉場。
被斬殺的蛇妖血肉早已熬成濃稠肉糜,卻不是直接吞服,而是要眾人浸入煮沸的妖血肉糜之中。
人在其中必須始終清醒,咬牙紮馬步,調動氣血在體內執行,一刻也不能昏沉。
“第一天就淘汰了大半。”許直情緒低落,聲音發悶,“第二天又有好幾個撐不住昏了過去,醒來後性情大變,暴躁易怒,差點當場動手傷人。”
“今天是第三天……”
蘆葦蕩裡,最終還能咬牙堅持的,隻剩下十二人。
而他們每一個,都有至親慘死在蛇妖口中,翻遍了蘆葦蕩,也冇能找到屍骨。
“我們與妖魔不共戴天!”許直死死盯著那煮得翻滾的蛇妖血,眼底燃著恨意,“遲早要將它們斬儘殺絕,一個不留!”
一旁的魔傀蘇知好沉默了。
她下意識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
若不是頂著詭麵妖魔的這張麪皮,以她魔傀之身,恐怕根本走不出多遠,就會被人就地斬殺。
既有妖魔想吞噬她進階,又有人修欲除她而後快,簡直是天地不容,四麵楚歌。
誰有她慘,夾縫裡艱難求生。
難道……
這就是覺醒的代價?
……
洛桑桑隻休息了半天就出現在蘆葦蕩。
她過來奏安神曲,想幫助蘆葦蕩裡剩下的十二人順利熬過這道難關。
蘇知好以為洛桑桑會彈琴,冇想到,她竟是取出一片綠葉放到唇邊,明明看不見,元靈依舊未凝聚,她卻好似能察覺到蘇知好的目光,淺笑著開口:“我的手,已無法再彈奏樂器。”
微微一頓,她澀聲補充:“任何樂器。”
這些事,自她離開仙音山後就從未與任何人說過。然而此刻,心底積壓的情緒翻湧,她強烈地想要傾訴。
“你且看著……”洛桑桑轉而拿出一支長笛,剛要將笛身湊到唇邊試吹,右手忽然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指節繃得發白,仍是連笛身都握不住,被抖得脫手飛了出去。
蘇知好抬手將長笛抓到手中。
手裡冇了長笛,洛桑桑顫抖的右手立刻恢複如常,她繼續道:“樹葉雖能吹出曲調,可安神之效終究大打折扣,不過眼下用來助他們撐過此關,倒也足夠了。。”
蘇知好卻問:“當真什麼樂器都不可以?”她想起穿越前那批網友給史鐵蛋支的招,提議道:“那敲木魚呢?”
洛桑桑本來還挺傷心,聽到這話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眼底的陰霾都散了幾分。
她轉念想起出門時聽見二妮費力搗藥的聲音,心頭忽然生出個念頭,“把藥杵做成長笛的式樣,我這手,興許能幫著搗藥。”
說完,不再閒聊,洛桑桑就地盤膝坐下,將綠葉抵在唇邊,悠悠吹響安神曲。
曲聲清淺柔和,似山澗流水潺潺淌過,又似柔風細雨輕拂大地,原本被妖魔血肉內蘊含的煞氣侵擾得麵色痛苦的十二人,神情肉眼可見地舒緩下來,緊繃的身軀也漸漸放鬆。
一曲奏罷,洛桑桑臉色蒼白如紙,額間佈滿細密冷汗,氣息微喘。她目不能視,隻能輕聲問道:“他們現下情形如何,可是好轉了?大人能否看出,這十二人裡,最終有幾人能熬過這筋骨血肉淬體之關?”
蘇知好哪看得出來,她對此一竅不通。
好在識海裡還有個懂行的。
魔息石:“這都不知道,幼崽你還得學啊。”
“此曲安定了他們心神,鎮壓住體內亂竄的煞氣,讓他們能保持清醒運轉氣血修煉,隻要不出差錯,人人都可順利入門。”
被煞氣影響,腦子不清醒,練功就會出岔子,堅持不下去,甚至爆體而亡都是常有的事。
都已經熬過了前兩天,忍住了劇痛,現在隻要氣血按照功法要求的軌跡執行不出差錯,他們個個都能入門。
蘇知好轉述:“都能行。”
“那就好。”洛桑桑懸著的心徹底放下,輕輕舒了口氣。
很快,池中陸續有人成功,周身凝練出一層淡淡血光。
等到傍晚時分,十二人都修煉入門,成功加入鎮魔司。
蘇知好作為此地鎮魔司的小頭目,還得鼓舞一下士氣。
說什麼來著,大家都是好樣的,以後多殺妖魔?
她清了清嗓子,驟然拔刀斬出,破空銳響撕裂空氣,漫天黑光似要將天地一斬為二:“心正無愧,此刀所向,斬妖除魔,蕩儘不平!”
眾人齊聲吼道:“斬妖除魔,蕩儘不平!”
蘇知好:……
呸,我可不是傳銷頭目啊喂!
送洛桑桑回去的路上,蘇知好忽然開口提議:“這安神曲是你自創的,何不將曲譜傳揚出去?”
她曾翻閱過籍冊,往年冇有音律相助,單靠自身硬撐,試煉熬到第三日,仍會淘汰近半之人。
可這一次,十二人竟全員通過,前所未有,顯然洛桑桑這首曲子,居功至偉。
原文之中,洛羽衣正是憑一首安神曲名揚天下,蘇知好心底隱隱覺得,二者之間必有牽連。
即便真是自己多想,此曲現世,也能助更多人順利成為鎮魔衛。
這片天地,絕大多數凡人終其一生都無法引氣修煉,唯有躋身鎮魔衛,麵對妖魔侵襲時,才勉強有一線抗爭之力。
至於入魔畸變、性情乖戾,與慘死妖魔口中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洛桑桑這曲子,還有延緩妖魔化等奇效。
洛桑桑微微蹙眉,“可我聽聞,這附近除我之外,再無其他音修,且要催動此曲,至少需築基修為。”
此地靈氣枯竭,連尋常修士都不願踏足,能修至築基、凝出元靈之人,十之**都是大宗門的親傳弟子,更不可能來這偏僻之地。
蘇知好不以為意:“無妨,先讓平安鎮駐點帶著有意入試的人前來一試,待他們親眼見了效果,自然會一傳十、十傳百。”她現在騎的馬就是那邊送的,目前已建立了良好的互助關係,一旦他們發現不好對付的妖魔,都會第一時間通知她。
話音剛落,她腦中忽然閃過一道身影——榮漣。
蘇知好說:“榮漣會吹笛。”
洛桑桑大聲讚道:“小道君本就天賦卓絕,世人皆稱劍道是其所長,殊不知他音律亦不遜色分毫。我曾有幸聽過他吹奏一曲,當時隻暗自慶幸,還好他未曾選擇音律一道,否則我輩音修,怕是再無出頭之日。”
她笑了笑,語氣篤定:“等他歸來,我便將此曲吹奏與他聽,以他的功底,定然很快便能悟透,由他來為你安神護魂,再合適不過。”
蘇知好:“……”
他曾替她穩過碎成渣的元神,用得是不可言說的方式。
僅僅隻是回想那一瞬,蘇知好都臉頰發紅,腿腳微微發軟。
扭頭看見小路旁的香罌花田,她抬手劈出一刀,將一片香罌花削成了禿頭。
定是這催情花誤我,讓我竟產生還想再試試的念頭!
蘇知好心頭冷哼一聲,故作鎮定地抬眼望向天際。
天上一輪滿月,月圓在家鄉代表團圓。
分彆已有五日,不知此刻的榮漣,殺了多少妖魔?
下次見麵,能不能再豪氣地砸給她一堆妖魔血晶。
蘇知好咂咂嘴唇:有點兒想念那個味道香香的金大腿了哎。【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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