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成沒有回頭。
身後那個小鎮在他的視野裡越來越小，低矮的土坯房慢慢縮成了一堆灰褐色的小塊，炊煙斷了。他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就是那樣不快不慢地走著，布鞋踩在泥土和碎石上，一步一個腳印。老人一家之後會怎樣，他沒有想。那些死掉的召喚獸怎麼辦，鎮上還有沒有其他土匪，會不會有人報復——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壓根沒有出現過。不是故意不去想，是真的沒有想到。他做完了他的那部分，剩下的，就不是他的事了。他從來不是那種會替別人操心的人。
路變得越來越荒了。腳下的泥路斷斷續續的，偶爾被瘋長的野草完全蓋住，看不出痕跡，他也不在意，順著大致的方嚮往前走就完了。路兩旁的植物越來越古怪，有一種樹長得像放大了十倍的蕨類，葉子捲曲著，邊緣長滿了細細的絨毛，風一吹就簌簌地抖。還有一種藤蔓，從別的樹頂上垂下來，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深紫色的，表麵上布滿了亮晶晶的黏液滴。
這些樹，這些草，這些藤，他一個都不認識。這一路走過來，幾乎沒有見過任何一種能叫出名字的植物。這個世界和上一世不一樣，上一世的那些樹木花草，這裡全都沒有。他以前待在東郊鎮的院子裡，柿子、蘿蔔、白菜、草莓、無花果——那些都是種下去的，不是野生的。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個世界。這是第一次。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走在路上了，不看也沒別的事乾。
一路上安安靜靜的。不是真的安靜，風聲有，樹葉聲有，遠處的鳥叫也有，但沒有異獸的聲音。沒有嘶吼，沒有咆哮，沒有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窸窸窣窣。他知道為什麼——哥爾贊和雷德王的氣息在。它們在他的禦獸空間裡，縮成了小狗大小，趴在墊子上打呼嚕，但它們的“味道”漏出來了，就像一個人再怎麼安靜地坐著，身上的氣味還是會飄出去。那些異獸不傻，它們能聞到這股氣息。超神級的，哪怕隻有一絲，也足夠讓方圓幾裡的東西全部閉嘴。
與此同時，數百公裡外，青嵐城城牆上的戰鬥已經結束了。那個LV80的獸王，那個讓全城人心惶惶的東西，從荒原深處衝過來的時候，帶著漫天的塵土和震碎耳膜的咆哮。然後它就死了。宋萬山甚至沒有從裝甲車裡走出來，他隻是推開了車門，站在踏板上，遠遠地看了一眼。他身邊那隻銀白色的龍動了，不是撲過去撕咬，而是張開嘴，吐了一口氣。那口氣是銀白色的，像一條長長的絲帶，從城牆的上空飄過去，飄了幾百米，纏住了獸王的脖子。獸王的咆哮聲戛然而止，它的身體僵住了，然後從頭部開始，慢慢變成了銀白色的石頭。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那頭讓整座青嵐城瑟瑟發抖的獸王，變成了一尊巨大的石像，矗立在荒原上，一動不動。
城牆上死一般的寂靜。宋萬山轉身走回了車裡。
張成不知道這些事。他走在一條不知道通往哪裡的路上，腦海中也沒有響起來自誰的提示音。他隻是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那些不認識的樹，偶爾從禦獸空間裡摸出一塊餅乾嚼著。走了不知道多久，腳下的地麵忽然震了一下。那震動很輕，輕到如果他沒有共享哥爾贊的感知根本不會注意到。他停下腳步，歪著頭聽了聽，什麼也沒聽到。又走了幾步，地麵又震了，這一次更重一些，遠處傳來了一種沉悶的、連綿不斷的聲音——樹木折斷的聲音，不是一棵兩棵，是一大片。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前麵不遠的地方碾過來，把整片林子都壓成了平地。
張成站在那裡，猶豫了三秒鐘。他不該去的，他是鹹魚，鹹魚的原則是不湊熱鬧，不管閑事，不多看一眼。但他還是邁開了步子，朝那個方向走去，不是出於正義感，不是出於見義勇為的英雄情結，是好奇。他想看看那邊出了什麼事，看完就走。
他繞開正路，從林子的側麵穿了過去，腳步放得很輕，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他穿過一片密密麻麻的蕨類植物，繞過幾棵被連根拔起的黑樹，扒開擋在麵前的藤蔓，看到了那片被砸出來的空地。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三隻龐然大物，都是禦獸。
左邊那隻體型最大，至少有十幾米長，像一頭放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犀牛，渾身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甲，背上有一排從頸部延伸到尾部的骨刺，原本應該是威風凜凜的。此刻它側躺在地上，鱗甲碎了好幾塊，露出下麪粉紅色的嫩肉和暗紅色的血，那排骨刺斷了大半，斷口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掰斷的。它的呼吸很重，每吸一口氣，身體就跟著顫一下。
右邊那隻，七八米長，渾身銀灰色的毛髮被血浸透，一綹一綹地粘在身上，四條腿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被人打斷的。它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裡有血沫子不停地往外冒，順著嘴角流到地上，把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紅色。中間那隻最小，但也有五六米，像是一隻放大版的白狐，毛色純白，沒有一絲雜毛。它的身體被一根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黑色長矛釘在了地上，那根長矛從它的後背刺進去，穿透了整個身體，釘進了泥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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