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成是被雷德王舔醒的。那條粗糙的、溫熱的、像砂紙一樣的舌頭從他的腳底板一路舔到腳趾頭,把他從深度睡眠中活生生地拽了出來。他猛地坐起來,看到雷德王蹲在床尾,那雙暗黃色的眼睛裡滿是期待,嘴巴張著,舌頭伸在外麵,哈喇子都快滴到被子上了。它不是在叫他起床,它是在告訴他——我餓了。
張成揉了揉眼睛,趿拉著拖鞋走出臥室。院子裡,大黃已經蹲在空碗旁邊了,尾巴慢慢地搖著,眼神裡帶著一種“我知道你剛醒但我真的很餓”的耐心。小黑蹲在它的空碗旁邊,金色的眼睛看著他,尾巴尖微微卷著,表情比大黃鎮定得多,但那種鎮定反而讓張成更加愧疚。小紅站在柿子樹上,歪著頭看著他,叫了一聲“呱”,那聲音裡帶著一種“我的鳥食罐空了三天了”的控訴。小青從他枕頭邊爬出來,沿著床腿爬下,穿過客廳,爬到他的腳邊,纏上他的腳踝,那個意念在腦海中響了起來——“肉。肉。肉。”
金針從屋簷下飛過來,落在他肩膀上,觸角輕輕掃著他的脖子。它不急,它不需要吃東西,但它知道主人在發愁。張成站在院子中央,環顧四周,深吸一口氣。他確實在發愁。不是沒錢買糧——窗台上堆滿了源晶,五顏六色的,像一座小山。大針蜂群這些天獵殺了大量異獸,帶回來的源晶多得沒地方放,他把它們裝在幾個大玻璃罐子裡,罐子擺在窗台上、桌子上、床頭櫃上,甚至連冰箱裡都塞了好幾顆——反正冰箱空著也是空著。這些源晶如果全部賣掉,夠他買好幾年的狗糧貓糧鳥食肉絲可樂薯片。
問題是怎麼賣。以前他都是自己背著源晶進城,去覺醒者大廈找那個趙老師。但現在源晶太多了,多到他根本背不動。一個大玻璃罐子就有十幾斤,七八個罐子加起來快一百斤,他總不能扛著一百斤源晶走三十公裡土路,再走三十公裡回來。而且就算他扛過去了,趙老師也不一定吃得下這麼多貨。上次他拿了三十六顆源晶,已經讓趙老師刮目相看了。這次他有幾百顆。幾百顆源晶,從F級到A級都有,堆在一起像一座五彩斑斕的小山。趙老師看到會是什麼表情?張成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個新的辦法——讓協會的人上門來收。他不是第一次有這個念頭了。覺醒者協會本來就有上門收購的服務,隻是以前他的量太小,不值得人家跑一趟。現在不一樣了。幾百顆源晶,總價值至少幾千萬,這個量足夠讓協會專門派一輛車過來了。
張成回到屋裡,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在瀏覽器裡搜尋“青嵐城覺醒者協會 上門收購”。頁麵彈出來,一個簡潔的網頁,上麵有一個聯絡電話和一段說明:“本協會提供源晶上門收購服務,單次交易額超過一百萬元即可預約。請準備好您的源晶清單及覺醒者證件,撥打下方電話與我們聯絡。”
一百萬元。張成看了看窗台上的源晶,又看了看冰箱裡的源晶,又看了看床頭櫃上那幾顆還沒來得及裝罐的源晶。他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他撥通了那個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職業化的、溫柔的、像客服錄音一樣的聲音:“您好,青嵐城覺醒者協會源晶收購部,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張成清了清嗓子,“我想預約上門收購。”“好的,請問您的源晶總價值大概在什麼範圍呢?我們需要確認是否達到一百萬元的最低標準。”“大概……幾千萬吧。”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鐘,然後那個職業化的、溫柔的聲音變得不那麼職業化了:“……您說什麼?”“幾千萬,”張成說,“具體多少我也沒仔細算,你們來了自己看吧。”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那個聲音說:“先生,請問您的地址是?我們馬上安排車輛。”張成報了地址:“東郊鎮,梧桐樹小路最東邊,灰白色小樓。你們到了給我打電話。”“東郊鎮?”那個聲音頓了一下,“先生,東郊鎮已經在城牆外了,我們的車輛可能……”“進不來是吧?”張成替她說了出來,“沒事,我把源晶放在院外一公裡處,你們到了檢查站給我打電話,我把東西運過去。”
掛了電話,張成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那些嗷嗷待哺的家人們,笑了。“再忍忍,明天就有吃的了。”
第二天一早,張成開始了浩大的搬運工程。他把窗台上、冰箱裡、床頭櫃上、桌子上的所有源晶全部拿出來,一顆一顆地分類、打包。F級一堆,E級一堆,D級一堆,C級一堆,B級一堆,A級一堆。每一堆都用不同的袋子裝——F級用塑料袋,E級用布袋,D級用紙箱,C級用木盒,B級用鐵盒,A級用那個他從城裡帶回來的、襯著絨布的精緻小盒子。幾百顆源晶,五顏六色的,在晨光中閃爍著耀眼的光芒。紅的、橙的、黃的、綠的、藍的、紫的,像一地的寶石,像被打翻的調色盤,像一座縮小了的、被摺疊了的、被裝進袋子和盒子裡的彩虹。
他不想讓協會的人靠近他的院子。他不想讓他們看到柿子樹下的蟻巢,不想讓他們聽到屋簷下大針蜂翅膀的嗡鳴聲,不想讓他們聞到雷德王身上那股淡淡的硫磺味。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個院子裡住著什麼。所以他把源晶運到了院外一公裡處——梧桐樹小路和土路交叉口的那片空地上。那裡曾經是東郊鎮的一個小曬穀場,水泥地麵已經裂了,縫隙裡長滿了野草。他把源晶堆在曬穀場的中央,然後用一塊從鎮上雜貨鋪找來的舊帆布蓋住,用石頭壓住四個角。
張成站在曬穀場上,看著那堆被帆布覆蓋的源晶。帆布是軍綠色的,上麵有幾個破洞,露出來下麵紫色的、藍色的、黃色的光芒。他看著那些光芒,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這些源晶,是大針蜂們一隻一隻從荒原裡帶回來的。它們飛到密林深處,找到異獸,殺死,剖開,取源晶,切肉,然後飛回來,把源晶放在他手心裡,把肉放在雷德王麵前。日復一日,從不間斷。他不知道它們殺了多少異獸,不知道它們飛了多遠的路,不知道它們有沒有遇到過危險。它們從來不說。它們隻是把源晶放在他手心裡,用觸角碰碰他的手指,然後飛回屋簷下,繼續采蜜、授粉、巡邏、站崗。
張成的手機響了。一個陌生的號碼,青嵐城的區號。“先生您好,我們是青嵐城覺醒者協會的,已經到了檢查站。請問您把源晶運到哪裡了?”張成說:“你們在檢查站等著,我運過來。”
他掛了電話,看著那堆源晶,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係統麵板。大針蜂群的圖示亮著,三百一十二個小光點在麵板上閃爍著。“來幫忙。”他在心裡說。三百一十二隻大針蜂同時從屋簷下飛起來,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半邊天空。它們飛到曬穀場上,每一隻都用後腿抓住一個袋子或盒子,然後翅膀一震,飛了起來。三百一十二隻大針蜂,三百一十二個包裹,排成一個巨大的、整齊的方陣,朝檢查站的方向飛去。張成站在曬穀場上,仰頭看著那個方陣,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他的快遞員們,全世界最好的快遞員。
檢查站的那個穿製服的人今天值班。他坐在摺疊椅上,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正在看手機。他聽到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抬起頭,看到了一片金色的雲。那片雲從東邊飛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他的眼睛慢慢睜大了,嘴裡的茶水差點噴出來。那不是雲,那是馬蜂。幾百隻巨大的、黑色的、帶著金色環紋的、翅膀像琥珀一樣半透明的馬蜂。每隻馬蜂的腿上抓著一個袋子或盒子,排著整齊的方陣,懸停在檢查站的上空。
穿製服的人站起來,保溫杯掉在了地上,茶水灑了一地。他張著嘴,仰著頭,看著那片馬蜂方陣,大腦一片空白。然後他看到一個人從土路上走過來了。穿著皺巴巴的衝鋒衣,運動鞋上全是泥巴,頭髮被風吹得像雞窩。他走得很慢,雙手插兜,姿態懶洋洋的,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穿製服的人認出了他——那個從東郊鎮來的年輕人,那個每隔幾天就要進城買一堆零食的年輕人,那個一個人住在牆外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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