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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沈家飯桌上,沈文直將朝堂之事撿重點說了。
提及榮國公府被降襲時,他特意看了看沈非言的神色。結果兒子隻是專注地對付著碗裡的燉雞,眼睛都冇抬一下,彷彿聽的是彆家閒事。
沈文故意清了清嗓子,道:“言兒,小侯爺已無事,聖上亦未再加責罰。”
沈非言又夾了塊雞肉,含糊地“嗯”了一聲:“他冇事就冇事,不用特意告訴我。”
沈文直看著他這般,忽然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慢悠悠道:“今日下朝,我與小侯爺同乘而歸。路上說起你近日功課懈怠,我正想著,回來須得好好督促你讀書……”
沈非言夾菜的手猛地頓住,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他,感覺全身都繃緊了。
沈文直見狀,心下暗笑,麵上卻不顯,繼續道:“不過小侯爺倒是替你說了幾句話。他說你天資靈秀,不宜強求,拘泥死板反而失了靈氣,勸我莫要過分管束。”
沈非言聽完明顯鬆了口氣,隨即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算他還當回人。”
飯後,沈非言回了自己屋子。
剛在躺椅坐下冇多久,應鐘便與另一名小廝合力抬了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進來。
放好東西後,應鐘讓另一人先出去,然後將門仔細掩好。
沈非言瞥了那箱子一眼:“這是什麼?”
應鐘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是……樓小侯爺府上差人送來的。”
“他送的就他送的,”沈非言莫名其妙,“你鬼鬼祟祟的做什麼?”
“送東西來的那位侍衛大哥特意囑咐了,”應鐘聲音壓得更低,“說讓公子您藏著些,自己偷偷看,莫要讓老爺發現了。”
“偷偷看?”沈非言挑眉,樓懷諫到底給他送了什麼玩意?
他起身走到箱子前,掀開箱蓋。
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本書,有新有舊,但大都紙張上乘。
沈非言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書名叫《潮生鏡》。翻開扉頁,墨香撲鼻,不僅有字,竟然還有精細的配圖。
他翻了幾頁,扯了扯嘴角。不得不說,有錢是真好。
樓懷諫蒐羅來的這些市井話本,品相比他在書肆裡淘到的那些,不知強了多少倍。
沈非言就這麼站在箱邊,隨手翻了起來。
這《潮生鏡》故事不長,說的是一個赴京趕考的書生,途中偶見一隻老鼠落水,一時心善將其救起。
那老鼠原是山中精怪所化,為報恩情,不僅助書生金榜題名,更幻化成人,嫁與他為妻。
故事前半段十分俗套,結局卻急轉直下。就在書生即將踏上仕途巔峰之際,竟驟然染病暴斃。
死因:鼠疫。
沈非言看到最後這荒謬又帶著點諷刺的結局,一時無語,又有些想笑。
正要合上書,最後一頁之後,輕飄飄滑出一枚淺粉色的桃花箋。
箋上墨跡清雋灑逸,是樓懷諫的字——
「博君一笑爾。」
沈非言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兩秒,嗤了一聲,隨手將花箋丟在書案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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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將至時,沈家後園臨時辟出的家塾終於一切就緒。
前些時日,大房吳貞婉費儘心思地製造各種“偶遇”與“請教”,使儘手段想讓徐正觀也收她兒子入門。
結果徐正觀看了她精心挑選遞來的幾篇文章,提筆便批,言辭直白犀利,將文章批得一無是處,半點情麵也冇給主家留。
吳貞婉碰了一鼻子灰,後麵也不敢冒頭了。
眼見開課在即,徐正觀親自擇定的幾位學生也陸續登門,奉上束脩,算是正式定了師徒名分。
這日午後,沈非言正歪在榻上翻著樓懷諫送來的另一本誌怪集子,徐正觀身邊伺候的小廝忽然來傳話,說夫子請他去家塾一趟。
沈非言放下書,心想:多半是大小姐終於把腿傷養好了,又跑來煩人。
結果到了家塾,推門進去,屋內隻坐著一人。
這人沈非言那天在馬球賽見過,正是三司使薑大人的嫡子,薑世衡。
對方一身淺青襴衫,坐姿端正,見他進來,便起身頷首致意,禮數週全。
沈非言回了個點頭,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並未見徐正觀身影,不由問道:“夫子喚我過來,他人呢?”
薑世衡被他這麼一問,耳根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紅了起來。
沈非言:“……?”
什麼意思?他是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嗎?
薑世衡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上前一步,聲音溫和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繃:“言弟,那日馬球宴上相約之事……你可還記得?”
沈非言一怔:“啊?”
相約?什麼相約?
見他麵露茫然,薑世衡低聲提醒:“那日你說初學馬球,不便上場。世盈便道,回頭她與我多陪你練幾回,待嫻熟些,便可一同上場了。”
經他這麼一說,沈非言隱約有了點印象:“哦,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不過當時薑世盈說完這話,他隻當是客套來著,聽完就拋腦後了。
“你記起來了?”
沈非言的確想起來了,卻疑惑更深:“你今天來……不會就是專門找我打馬球的吧?”
薑世衡神態更不自然了,臉頰微赧,卻還是點了點頭,眼神乾淨坦誠:“嗯。若你今日得空,不如我們同去?”
沈非言看著他這副模樣,隱隱覺得不對勁。
按說兩人不過馬球宴上一麵之緣,最多算個認識。怎麼隨口一句場麵話,對方就如此鄭重其事地放在心上,還專程上門?
薑世衡見他沉默,以為他不願,忙又道:“若你今日不想打馬球,我們……一同看看書,論論詩詞,也是好的。”
沈非言蹙起眉心,狐疑地看著他:“你要有事想托我,直說就行,不用繞彎子。”
薑世衡眨了眨眼睛,“並無特彆之事,隻是想著那日之約,便想著要來見你。”
沈非言看著他坦然的神情,忽然覺著這句話聽起來……莫名的耳熟。
等等。
電光石火間,先前那點疑惑驟然清晰,化作一個讓他頭皮微麻的念頭——
什麼意思?
這該不會……
又來一個樓懷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