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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持續多日的鬨劇,終於在皇帝的旨意中落了幕。
榮國公降襲。
短短五個字,卻意味著世代承襲的國公爵位自此有了期限。
日後待謝聘襲爵時,國公的頭銜便會將降為郡公,繼承一代降一代,直至爵祿消失,變為平民。
這本是極重的懲罰,但榮國公卻當場涕泗橫流,叩首謝恩。畢竟眼下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
更耐人尋味的是,皇帝在這之後罕見地申斥了樞密使張宗道。
明麵上的理由是“殿前失儀,舉止失措”,說的就是樓懷諫扔來金蟾那下,張宗道險些當朝跌倒,有損官顏。
至於是否是罰他越過天子直接呼叫禁軍的僭越之舉,便是見仁見智了。
榮國公謝恩時五體投地,可輪到張宗道,他卻隻是麵色鐵青地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近乎敷衍地朝上一拱手,聲音乾硬:“老臣……領罪。”
沈文直見狀,眉頭一皺,立刻就要出列彈劾此等不敬之態。
結果禦史中丞卻以袖遮掩,朝他連擺了幾下手,又遞來一個嚴厲製止的眼神。
沈文直不願,但終究還是按捺住了。這股未能直抒胸臆的鬱氣,一直積到了下朝。
散朝後,大部分朝臣已經離開,沈文直最後才走出宮門。
他抬頭看了看天,深深歎了一口氣,低下頭正要朝自家馬車走去——
“沈大人留步。”
沈文直回身,見樓懷諫推開了身旁侍衛的手,慢慢朝他走來。
到了近前,他端正地朝沈文直行了一禮,神色誠懇:“今日朝上,多謝沈大人仗義執言。”
沈文直襬了擺手,語氣平和:“小侯爺不必多禮。沈某隻是就事論事,職責所在,並非為誰人辯駁開脫。”
樓懷諫笑了笑,依舊保持著禮節:“是。不過無論如何,沈大人這份公正之心,停雲深為感念。”
沈文直點了點頭,正要說些告辭的話,樓懷諫便又開了口。
“不知可否叨擾沈大人,允我同乘一程?先前我不知何時會出宮,所以府上的馬車被我遣回去了。”
沈文直冇多想,點頭應了:“自然,小侯爺請。”
車廂內不算寬敞,兩人對坐。車輪碾過路上青石,發出規律的轆轆聲響。
沈文直看著對麵樓懷諫依舊蒼白的臉色,想起兒子早上的言行,心下有些過意不去,便主動開口道:“小侯爺莫要將言兒今早的話放在心上。那孩子的性子是直了些,嘴上也不饒人,但心裡其實是關心你的。”
樓懷諫原本微垂的眼睫倏地抬起:“沈渡他……關心我?”
“不錯。”沈文直頷首,語氣肯定,“今早他便是特意去天街口看望你的。先前得知你被罰跪太廟,他當下臉色便沉了下來,雖未明說什麼,但我這個當父親的還是看出了他動了氣。”
話音落下,樓懷諫極輕地“嗯”了一聲,尾音裡壓著一點幾不可聞的笑意。
何止是沉下臉。
他暗自想。若自己再多跪幾日,那榮國公父子……恐怕能不能活著都兩說了。
看著樓懷諫蒼白臉上漾開的那點真切笑意,沈文直心中微動,問道:“言兒掛心你的事,你之前便知曉嗎?”
樓懷諫想了想,謹慎地答道:“沈渡從未與我明言,不過他行事自有章法,心意也常在不言之中。我與他心有靈犀,所以即便他不說,我也都能感覺得到。”
沈文直覺得這話有些古怪,卻又說不出具體怪在何處,隻點了點頭:“你二人能彼此知心,便是最好。”
馬車繼續前行,穿過漸漸熱鬨起來的街市。
樓懷諫似乎猶豫了一下,才又開口問道:“沈大人,沈渡平日裡可有什麼特彆喜歡的物件?又或是常做的消遣?”
沈文直被他問得一愣,仔細回想半晌:“吃。”
樓懷諫壓住唇角,將笑意壓回去後,輕吸了口氣,又問:“可還有其他?”
“再還有就是躺著。”沈文直補充道,“看話本。”
“看話本?”樓懷諫眸光微動。
這點他之前倒未曾留意。有消遣就好,他有門路可以投其所好。
另一邊,沈文直被這麼一問,忽然覺得自家兒子這“好吃、懶動、愛看閒書”的做派,竟隱隱有幾分紈絝子弟的苗頭。
他不由皺了眉,低聲自語:“不成。我回去得盯著他好生讀書纔是,不能再如此懈怠。”
“不可!”樓懷諫聞言,幾乎是脫口而出。
沈文直一頓,詫異又疑惑地看向他。
樓懷諫自知失言,輕咳一聲,迅速找補:“晚輩是說……晚輩曾聽徐夫子提及,沈渡有天縱之資,靈秀天成。這等心性,宜疏不宜堵,若強行以尋常規矩束縛,反易磨去那份天然靈氣,恐失其本色。”
沈文直聽了,若有所思。
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從前沈非言埋頭苦讀時,文章平庸,論見也未見出色。反倒那日做的《八聲甘州》,靈氣逼人,驚豔四座。或許……真不該用老法子強求。
“小侯爺此言,倒有幾分道理。”沈文直沉吟道。
樓懷諫見他聽進去了,心下微鬆,趁熱打鐵道:“沈大人回去若與沈渡說起此事,可否提及是晚輩的建議?”
“嗯?”
見沈文直不解,他補充道,“沈渡那性子,若是多記我幾分好,日後嘴上也饒我些。”
沈文直雖覺他這要求有些奇怪,但覺得他說的也對,便點頭應了:“放心,我會如實相告。”
大約一盞茶後,馬車將樓懷諫送至廣盈侯府門前。
下車前,他扶著車門,對沈文直道:“沈大人,晚輩這幾日腿腳不便,便不去府上叨擾了。待傷好些,再登門拜會。”
“小侯爺安心養傷,不必掛心。”沈文直溫聲道,“來日方長。”
樓懷諫站在府門前石階上,目送沈家馬車緩緩駛離。
春日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四個字:“來日方長。”
冇錯。他微微揚起唇角。
他和沈非言之間,還有的是時間,不急在這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