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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危”二字一出,殿內溫度驟降。
禦座上的皇帝麵沉如水,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幾乎同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四位輔政大臣連夜入宮,顯然是都得知了訊息。
眾人進殿見禮後,殿內氣氛更凝重了。
“彗星者,天之旗也。尋常彗星現世已是不祥,何況今夜這彗星赤紅如血,更有蚩尤旗的凶名。每遇蚩尤旗現,國祚必受……”司天監監正說到這,已不敢再說下去。
四位輔臣聽完,神色各異。
宋大相公花白的眉毛擰得死緊,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陛下,如今當務之急,是安撫京師民心。依老臣之見,或可宣稱今夜南城紅光,乃榮國公府不慎走水,火勢映天所致,與天象無涉。”
“宋相此言,恐是揚湯止沸。”參知政事範鈞第一個不讚成,“今夜動靜如此之大,目擊者何止千百?強行遮掩,反易滋生謠言,臣以為,堵不如疏。”
樞密使張宗道頷首,接道:“範公所言有理。既已示警,便當正視。依前朝舊例,逢此等天象,或可……”
“諸位且慢。”
一直沉默的禦史中丞忽然出聲打斷,“天象示警不假,然論跡亦需論源。今夜彗星墜地,不偏不倚,正中榮國公府。前有地龍翻身,今有天降之罰。兩樁禍事,間隔不過數日,皆精準落於一家一門。”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力道:“這難道僅僅是天譴?亦或是……這天譴另有所指,隻是在借榮國公府,示警於我等?”
這話問得刁鑽,也問得險。
殿內一時靜極。連燭火爆芯的“劈啪”聲都清晰可聞。
禦座之上,一直沉默的皇帝終於開口:“榮國公及其家眷,可曾受傷?”
範鈞躬身回稟:“回陛下,榮國公與世子謝聘皆有燒傷,幸未傷及性命。臣入宮前,已遣人將其暫時轉移至城南京郊的彆院安置。”
皇帝微微頷首,這才緩緩說出自己的看法:“天象已顯,民心浮動。朕也以為,當儘早處置,隻是……”
他目光掃過殿下眾人,“若此番災異,真是因朕為君失德,以致上天降罰,朕願下罪己詔,昭告天下,以安臣民。”
“陛下不可!”
“此非陛下之過!”
殿中諸臣立刻齊齊跪下,勸阻之言此起彼伏。
一直伏在地上的司天監監正,大著膽子抬起了頭:“陛、陛下!依臣觀測,此番彗星光色雖凶,卻並非直衝紫微帝星。反而像是帝星周遭有晦暗之氣牽引,方引得天火降於那晦暗所在!”
這話說得隱晦,卻讓殿內幾人眼神同時一閃。
樞密使張宗道沉吟道:“監正的意思是……此番災異,陛下亦是受其所累?”
“正是此意!”司天監監正忙道:“天火降罰,恐非因君,而是因……因‘近君之晦’啊!”
宋大相公聞言,白眉一揚,語氣陡然轉厲:“近君之晦?如此說來,此晦出於榮國公府?”
此話一出,殿內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四人目光交錯,暗流洶湧。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禁軍統領急促的求見聲。
“宣。”
禁軍統領大步進殿,單膝跪地:“啟稟陛下!榮國公府又出事了!”
皇帝一頓,滿臉荒謬之色:“又、又出事了?”
“榮國公府眾人轉移至京郊彆院後,原本一切安頓妥當。可彆院後方半山腰的山泉,周圍山石毫無征兆突然崩裂!泉水瞬間暴漲如瀑,直衝而下,將……將彆院後院沖垮了大半!”
殿內一片死寂。
皇帝:“……”
四大輔臣:“……”
老天爺追著殺,這應該是開天辟地頭一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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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現世的動靜實在太大,整個上京這一晚幾乎無人安眠。
那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傳來時,何淨秋是第一個驚醒的,緊接著沈文直也猛地坐起身。
夫妻倆不知發生了何事,心中驚悸,連忙披衣起身,喚進值夜的下人詢問。
下人也是麵色惶惶,隻道聽見一聲嚇人的巨響,其餘一概不知。
何淨秋心頭莫名一緊,第一個念頭便是沈非言,立刻疾步趕往兒子臥房。
結果夫妻倆推門進去,隻見床榻上空空如也,人不知去向。
何淨秋瞬間慌了神,沈文直安撫她道:“許是起夜了,我去找找。”
他親自提燈,在院中、廂房、甚至茅廁都尋了一遍,卻依舊不見人影。
沈文直臉色也變了,立刻喚來所有能調動的下人仆役,吩咐他們分頭出門去找。
而此刻的沈非言,正無聲無息地伏在一處廂房的房梁陰影裡。
下方屋內燈火通明,人影晃動,瀰漫著藥湯、泥水和恐慌的氣息。
謝聘不久前才被人從沖垮的後院瓦礫泥水中撈出來,差點淹死,剛剛纔被救醒。
沈非言的目光落在謝聘那張慘白浮腫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像在觀察一件死物。
“世子,世子?”
謝聘睜開眼後,眼神就直勾勾地盯著帳頂,對身旁人的呼喚詢問毫無反應。
一名醫官皺眉,取出銀針,打算施針定神。
就在準備落針時,謝聘嘴唇忽然動了動,似乎說了什麼。
離得近的下人冇聽清,俯身湊過去:“世子?您說什麼?”
話音剛落,謝聘毫無征兆地,猛地翻身!
劇烈的動作扯動了身上的傷,他痛得麵部扭曲,卻不管不顧,推開攔阻的仆役,竟似瘋魔了一般,手腳並用地要往床下爬。
“爹……見我爹……我要見……”
眾人慌忙阻攔,七手八腳想將他按回床上。可謝聘不知哪來的力氣,狀若癲狂地掙紮:“我爹!抬我去!抬我去——!!”
見他這般,醫官和仆役們都怕了。隻得讓侍衛們用軟榻將他抬起,匆匆送往榮國公養傷的屋子。
榮國公雖然冇有嗆水昏迷,但接二連三的詭異禍事,早已將他嚇得魂飛魄散。
謝聘被抬到他榻前,一把死死攥住了父親的袖子:“爹……是那金蟾……是那金蟾作祟!是它在作祟!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