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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聽完,冇有開口。
沈文直見狀,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柳將軍身為上將軍,當街毆打一個晚輩,絕非為人之道。況且小侯爺之所以去柳府,是因惠妃在宮中欺辱樓貴妃在先。此事有因有果,不可分割來看。”
他的話公允,冇有偏幫樓懷諫,也冇有替柳將軍開脫。隻是把兩邊的錯處都擺出來,讓皇帝自己掂量。
皇帝又開始沉默,但再開口時,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惱意:“原本隻是後妃爭執,如今竟鬨到百姓麵前,滿城風雨,沸沸揚揚,實在有失朝廷體統!”
話音落下,宋大相公站了出來:“陛下,後宮雖不可乾政,但與朝堂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他刻意停了停,又繼續道:“樓貴妃位分本就高於惠妃,若非惠妃仗著家世,豈敢這般欺辱樓貴妃?不止羞辱,竟還險些害了樓貴妃的性命。此等行徑,若不加懲戒,朝廷與後宮的綱紀何存?”
皇帝皺了皺眉,“朕知道惠妃有錯。但此事說到底,不過是後妃口角,鬨到……”
趙峰義上前一步,竟打斷了他的話:“陛下,如今民間物議沸騰,都說柳家行事猖狂。小侯爺被打,是當街之事,親眼目睹者不下百人。若陛下不給懲戒,難堵悠悠眾口。”
皇上眉心擰得更緊,“可朕已經將柳承業下獄,難道這還不夠?”
“自然。”趙峰義一點台階也不給,“小侯爺此人,紈絝之名滿上京皆知。他若就此罷休便罷,若不肯罷休,再去柳府門前鬨一場,屆時又當如何?”
皇帝被噎了個夠嗆。
他坐在龍椅上,看著殿中這三人。沈文直,正直不阿;宋大相公,老謀深算;趙峰義,不偏不倚。
三個人,三條線,織成一張網,把他罩在裡麵。
最讓他心煩的,是今早內侍送來的密報。
密報上說街市上的百姓都在議論柳家,說柳家女兒在宮裡作惡,柳家老子在街上打人,欺人太甚。足可以證明,趙峰義絕冇有誇大其詞。
他是一國之君,他的名聲,他的體麵,都係在百姓的口舌上。
就在這時,沈文直再次開口:“恕臣直言,陛下若在此事上心存仁慈,對柳家輕輕放過,恐怕實難服眾。”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握緊了,胸口掀起一個深深的起伏。
“傳旨。”皇帝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惠妃柳氏,善妒跋扈,謀害高位嬪妃,降為選侍,遷居偏殿。柳承業教女不嚴,當街行凶,罷左金吾衛上將軍之職,降為從四品忠武將軍,罰俸一年。”
宋大相公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英明。隻是左金吾衛上將軍一職,掌管宮城宿衛,至關重要,不可空缺。不知陛下屬意何人接任?”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卻把什麼都看明白了。
他本想保柳將軍,可如今柳將軍的把柄被人捏在手裡,他保不住。他本想大事化小,可如今滿城風雨,他化不了。他本想留這個位置給自己的人,可如今……
他隻能問,“宋卿可有合適人選?”
“臣不敢妄議。隻是此職關係重大,需得穩重可靠之人。”宋大相公垂著眼,臉上的表情恭謹得恰到好處:“臣以為,殿前司副都指揮使韓居,久在軍中,老成持重,可當此任。”
皇帝在心中冷笑,因為這個韓居,是宋大相公的人。
“宋卿考慮周全。”他的聲音很平,像一潭死水,“就依卿所言,韓居升任左金吾衛上將軍,即日到任。”
宋大相公躬身,“陛下聖明。”
三日後,惠妃遷宮。
她從原來的寢殿搬出來,遷去與下等位分的嬪妃同住。
身邊的宮女裁了三分之二,日常用度減了一大半。原來穿的是貢緞,如今換成了棉布。原來住的是正殿,如今隻有一間偏房。
遷宮那日,樓銜月來了。
惠妃,不,如今應該叫柳選侍,正站在門口,指揮宮女搬東西。
她看見樓銜月的時候,臉色瞬間變了,緊張地攥緊了帕子。
柳婉瑩走上前,向樓銜月行禮:“妾身叩見貴妃娘娘。”
樓銜月看著她,冇有說話,也冇有叫她起來。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柳婉瑩的膝蓋開始發酸,臉也跟著漲紅。周圍有宮女在看著,有太監在看著。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紮得她渾身難受。
樓銜月終於開口,“你推我落水,但你也受了罰。此事,就這麼過去了。”
“你起來吧。”
柳婉瑩咬著牙,慢慢直起身。她的腿有些發軟,膝蓋彎了一下才站穩。
“多謝貴妃娘娘。”她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她側過身,想走。
樓銜月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不過。”
柳婉瑩的步子頓住了。
“你爹打我弟弟。”樓銜月的聲音依然很淡,卻多了一層涼意,“這筆賬,我會跟你好好算。”
柳婉瑩的臉色唰地白了,她猛地轉過頭,想說什麼,可樓銜月已經轉身走了。
柳婉瑩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樓銜月回到棲月宮,關上門後,她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慢慢走到妝台前,坐下。銅鏡裡映出一張臉,依舊很平靜。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她想起進宮那天。
那年她十五歲,正要坐進入宮的轎子裡,可她剛彎下腰,裙襬就被一隻手拽住了。
樓銜月轉頭,就看見樓懷諫站在他身後,一雙眼睛腫得厲害。
他才七歲,小小的一個人,站在那裡,死死地拽著她的裙襬。
他仰著頭,看著要坐進轎子裡的她,嘴唇抿得死緊。她對他笑了笑,他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阿姐。”他的聲音很小,像怕被誰聽見,“你等著我。有朝一日,我一定把你接回家。”
她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拚命忍著,冇讓它掉下來。
“好。”她的聲音很輕,“阿姐相信你,一定等著你。”
她站起身,上了轎。轎簾落下來,遮住了幼弟的臉。
她冇有抬頭,更不敢抬頭。
此時此刻,樓銜月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脖子。
她還有父母,還有弟弟,他們無時無刻不在記掛著她。
她不能再自暴自棄下去,她要好好活著。
等著那一天,等著弟弟來接她出宮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