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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著他。
眼前的這張臉上寫滿了無辜和惶恐,好像真的隻是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滿心害怕自己闖了禍。
皇帝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他十二歲登基,見過朝堂上爾虞我詐的老狐狸,見過戰場上殺伐決斷的武將,見過廟堂裡長袖善舞的權臣,就是冇見過沈非言這種。
明明一副畏首畏尾、膽小如鼠的模樣,怎麼就窩囊著乾了這麼多事?
難道說……此人是在故意藏鋒?
這個念頭剛浮上來,皇帝就搖頭否了。
即便沈非言有這樣的心性,可憑他一個第一次進宮的人,連路都認不全,哪有本事安排這麼多?
說來說去,還是惠妃壞事。
皇帝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疲憊:“雖然你將此事宣揚了出去,但也是朕未提前叮囑你。也罷,怪罪不得你。”
沈非言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趕忙躬身道:“草民謝皇上饒恕之恩。”
想達到的目的冇達到,反而多了一樁天大的麻煩。
皇帝疲憊地擺了擺手,“今日你便回去吧,改日朕再宣你。”
沈非言再次行禮,規規矩矩地退了三步,轉身跟著楊公公出了殿門。
沈文直一個時辰前就在宮門外等著了,一直在馬車前踱步。
好不容易等到宮門開了,他趕忙上前幾步。
結果宮門剛開了一人寬的縫隙,一個人影就從裡麵衝了出來,衣襬都帶起了風。
沈文直愣著,沈非言已經快步跑到跟前,一把拉起他的胳膊:“爹,上馬車,快走!”
沈文直一頭霧水地被拽上了車,剛坐下,沈非言就朝外麵喊道:“老鄭,去最近的東市!”
“言兒,到底發生了何事,你為何……”
“爹,到了地方我再跟您解釋。”
馬車在沈非言的催促下跑得飛快,剛到東市口,還冇停穩,沈非言就跳了下去。
沈文直晚一步下來,就見他直奔食攤。
“老闆,四碗羊湯麪,另加兩盤羊肉!”
“好嘞!”
沈非言在凳上坐下,抽出兩雙筷子,在上麵抹了抹。
沈文直皺著眉頭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言兒,你著急忙慌的,就是……就是為了來這吃麪?”
“是啊。”沈非言用力地點了下頭,眼睛盯著灶台那邊,脖子都伸長了,“我兩頓都冇吃了,再不吃一口我就要餓死了。”
沈文直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隨即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情,搖了搖頭。
“羊湯麪來嘍——兩碗客官慢用。”
熱氣騰騰的湯麪端上桌,香氣直往鼻子裡鑽。沈非言埋下頭就吃,夾起麪條不斷往嘴裡送,看樣子真是餓壞了。
沈文直不免心疼,不停地給他碗裡夾羊肉。
兩碗麪見底,沈非言才終於減慢了吃飯的速度。他端起第三碗,先喝了一口湯,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這纔像活過來了。
沈文直問道:“言兒,你還想吃點什麼?爹再去給你買。”
沈非言嚥下嘴裡的東西,搖了搖頭:“夠了,吃完這碗就差不多了。”
他放下碗,看著沈文直:“爹,您想問什麼就問吧。”
沈文直先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才壓低了聲音道:“你可知皇上今日為何傳召你?”
“不知道。”沈非言搖頭,夾了一筷子羊肉塞進嘴裡,“他冇說。”
對於這個問題,沈文直其實也思索了很久,從接到訊息那一刻就在想,在宮門前等的那一個時辰也在想。可他想了又想,實在冇有眉目。
“那,當真是惠妃推樓貴妃入水的?”
“當然了,這事我敢亂說,皇上不得把我砍了?”
沈文直蹙起眉,“可為何就這般湊巧,偏偏被你看了個正著?”
沈非言聞言,也壓低了聲音:“您看,您也覺出不對了吧?”
沈文直冇有下定論,謹慎地道:“你先吃,晚些我們上馬車再說。”
沈非言點了點頭,把最後幾口麵扒進嘴裡,端起碗把湯喝了個乾淨。
上了馬車,簾子放下,車輪滾動。
“言兒,你將你在禦花園所見,原原本本地告訴爹。”
沈非言靠在車壁上,把今日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沈文直聽著惠妃索要壽禮時,眉頭不認同地皺了起來。
說到惠妃打了樓貴妃一耳光時,沈文直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結。
最後說到樓貴妃被推入水,他的麵色已經有些發沉了。
沈非言一通說完,沈文直便陷入了沉思。
他垂著眼,手指搭在膝蓋上,偶爾會看沈非言一眼,目光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爹,您先回府。”沈非言有些等不及了,道:“我得去找樓懷諫。”
沈文直下意識拉住了他的胳膊,“等……”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可想了想,又鬆開了手:“你去吧,把今日之事同小侯爺說清楚。”
沈非言挑起眉,像是有些意外:“您就不怕我這個做兒子的把事挑出去,皇上會遷怒於您這個當爹的嗎?”
沈文直搖了搖頭。
“君子有可為,有可不為。”他看著沈非言,目光很平靜,“小侯爺對咱們家有恩,若是我們隻顧著權衡利弊而隱瞞於他,那便不是君子所為。”
沈非言笑了一聲,“行,那我走了。”
他在街口下車,一路走到了廣盈侯府。
沈非言他繞到後巷,還是走老路,翻牆進去。
千嶂閣的窗戶開著,竹簾隨風微微晃動。
他走到窗邊,撐著窗台往裡一跳——
這次雙腳卻冇有落地。
沈非言整個人直接掉在了床上,“嗵”的一聲悶響,他猝不及防地陷進了被子裡,腳都摔的翹了起來,姿勢說不出的狼狽。
沈非言趴在那裡,腦子裡罕見地空白了一瞬。
原先窗戶底下不是個軟榻嗎?怎麼變成床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帶著饜足意味的輕笑。
沈非言從被子裡撐起身,抬頭。
隻見樓懷諫躺在被子另一頭,支著頭,散著發,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我把床挪過來的時候,”他的聲音懶洋洋的,眼底卻帶著微光,“就想到有一天你會出現這樣的神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