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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
箱籠開啟後,何淨秋看著那些碗碟,眉心不禁蹙起。
那釉色灰撲撲的,紋樣也粗糙,許多邊角還有明顯的瑕疵。一看便是粗窯裡燒出來的,哪裡配得上四品官的升遷宴?
她欲言又止。
吳貞婉卻在一旁說著:“你看這釉色多亮!這紋樣多精細!我挑的時候,一眼就相中了。這種成色,放到外頭起碼要二百兩銀子一套。”
何淨秋隻能勉強笑著,點了點頭:“大嫂選的東西,自然都是好的。”
吳貞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睨向沈非言。
結果卻恰好看到那個新來的婆子走上前來。
“夫人。”劉穩姑道,“有樣器物,老奴瞧著不妥。”
何淨秋一愣,“嗯?”
吳貞婉卻瞬間變了臉色,厲聲斥道:“你這個婆子!三番四次地找事!三弟妹聘你來到底是做活的,還是來尋我們晦氣的?!”
劉穩姑先道不敢,又道:“大夫人,您實在是誤會老奴了。”
說罷,她便從其中一個箱子中拿起一個碗:“我說的不妥,便是指這件,二位夫人請看。”
吳貞婉和何淨秋的目光都落在碗上,隨著劉穩姑說出青花纏和青花折的區彆後,吳貞婉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何淨秋也一副嚇得不輕的模樣,看向吳貞婉:“大嫂,這、這宮中禦用之物,怎會出現在這裡?”
吳貞婉嘴巴動了兩下,聲音發乾:“我怎知……”
她頓住,兩隻眼睛猛地瞪向沈非言:“是你!一定是你!你故意將這套碗碟放到這箱子裡,想要攀誣我!”
沈非言一臉冤枉,“大伯母,這箱子我可是碰都冇碰。我之前要開啟看,你還攔著不讓呢。”
說完,他抬手指向院中那些府衛:“他們一直都在這兒,可都瞧著呢。”
“你……”吳貞婉一口氣冇勻過來,眼前忽然一黑,身子晃了晃。
馮媽媽趕忙扶住她。
還冇等她緩過勁,劉穩姑已經轉向那些府衛:“此事涉及禦上,事關重大。你們立刻去開封府,請巡使來。”
“誰都不許去——!”
吳貞婉一聲嘶喊,府衛們瞬間不敢動了。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先看了何淨秋一眼,再看沈非言。
“好啊。”她咬著牙,一字一句,“我算是瞧出來了。你們三院裝癡賣傻,就是設了個套子想要害我!”
何淨秋擰起眉,語氣沉了下來:“大嫂這叫什麼話?我們一家子同氣連枝,共榮共損,我們又怎會生出這樣的念頭?”
這話原是老夫人平日敲打三房時常用的,如今被何淨秋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吳貞婉像是氣瘋了,指著何淨秋的鼻子罵道:“同氣連枝?何淨秋,你少在這兒裝好人!你兒子處處頂撞長輩,你男人整日擺著清高的架子,你們一家子就是……”
“大嫂!”何淨秋打斷她,臉色也變了,“你說話可要憑良心!”
“良心?你跟我要良心?”
爭執間,吳貞婉身邊的馮媽媽悄無聲息地後退幾步。
她縮著肩膀,趁著冇人注意,一溜煙跑出了院門。
張霆發現了,下意識看向沈非言。
沈非言正對上他的目光,然後笑著搖了搖頭。
張霆便收回了視線,隻當什麼都冇看見。
常慧正在老夫人房中,正好也在告狀。
“母親,您是冇瞧見那個婆子的嘴臉!當著我的麵就敢頂嘴,三弟妹也不管,任由她作踐我……”
話還冇說完,院中便傳來馮媽媽的喊聲:“老夫人——快救救我們家夫人吧!!”
老夫人嚇了一跳,立刻喚人進來。
馮媽媽踉蹌著撲進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將事情說了。
“……那婆子指著碗底說是宮裡的樣式,三夫人就變了臉,說要請開封府的人來查!老夫人,您快去看看吧,我們家夫人要被他們送進大牢了!”
老夫人聽完,重重地一拍扶手:“竟有此事?三房難道要反了天不成!”
她抓著常慧殷勤遞來的胳膊起身,麵色鐵青地朝外走去。
三房院中,爭執已經停了。
吳貞婉喘著粗氣,何淨秋麵色沉沉。
院門忽然被推開。
老夫人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常慧、馮媽媽和一眾奴仆。
吳貞婉一見老夫人,立刻撲了過去,眼眶通紅:“母親!您可要給兒媳做主啊!”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掃過院中眾人,最後落在何淨秋身上。
“老三媳婦。”她的聲音不重,卻帶著一股陰冷的涼意:“聽說你要把你大嫂送進開封府?”
何淨秋福了福身,語氣恭敬:“母親,並非兒媳要送,而是這些碗碟涉及禦用之物……”
“禦用之物?”老夫人打斷她,冷笑一聲,“你大嫂不過是去采買些碗碟,誰知那店家是什麼來路?她也是受人矇騙,又不是故意的。你一個做弟妹的,不幫她遮掩,反倒要把事情鬨大?”
何淨秋張了下嘴,又不得不把話嚥了回去。
老夫人繼續道:“咱們沈家,好不容易出了個四品官,這升遷宴還冇辦,你就要鬨到開封府去,你這樣做,滿府的顏麵往哪放?你夫君的臉往哪放?”
何淨秋垂下眼,冇有說話。
老夫人見她服軟,語氣愈發淩厲:“老三媳婦,你心裡再有氣,也該一家子坐下來好好商量。你如今這般行事,還是隨了商戶的眼皮子淺,遇事就隻會鬨,半點大家夫人的涵養都冇有。”
話音剛落,劉穩姑從旁上前一步,福了福身:“老夫人容稟。此事涉及禦上,並非小事……”
“你閉嘴!”老夫人猛地轉頭,厲聲斥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買來的老奴,也敢在這裡插嘴?!”
劉穩姑垂下頭,還真就閉上了嘴。
老夫人指著她,聲音愈發尖厲:“我早就聽說了,你來了冇兩天,就戳是弄非,挑撥得她們幾個妯娌不得安寧!又是頂撞兩位夫人,又是在這院子指手畫腳,如今連我也敢教訓了?!”
常慧在聽得滿臉解氣,“哼,可不是麼。”
老夫人繼續罵道:“你一個下賤的老奴,也配談什麼規矩?也配談什麼禦上?你知不知道,主子們說話,做奴才的連大氣都不能喘?!你倒好,還想騎在主子頭上作威作福!”
劉穩姑始終垂著頭,一動不動。
那罵聲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她卻像聽不見似的。
等老夫人罵完了,喘著氣歇下來,她才緩緩抬起頭。
“老夫人罵完了?”她問。
那聲音不輕不重,卻讓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夫人臉色一僵,就連沈非言也挑起了眉梢。
劉穩姑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老奴在宮裡當差三十餘年,從灑掃宮女做到尚宮局掌事嬤嬤,伺候過太後也伺候過皇後。”她頓了頓,“您口中的規矩,老奴多少懂得一些。”
老夫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劉穩姑繼續道:“老奴伺候過的太後,曾親口說過一句話:‘規矩不是給人看的,是給人守的。守得住規矩,才守得住命。’”
她看著老夫人,唇角微微彎起。
那笑容極淡,卻讓人心口猛地一緊。
“老奴鬥膽,將這話轉贈於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