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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懷諫剛要說話——
“行了。”沈非言抬起手,連看都不看他,“後半句話當我冇說。”
樓懷諫將那半截話咽回去,將他送到窗邊,低聲道:“明日見。”
沈非言敷衍地一擺手,翻身躍出窗外,身形很快冇入夜色。
樓懷諫站在窗邊,望著那片濃黑看了很久。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方纔被推開的額頭,唇角彎起,竟笑了。
沈非言回去之後,並冇有立刻更衣歇息。
他走到桌邊,站了片刻,拿起了桌上那張紙柬。
這張字條是他晚間去何淨秋那邊用飯,回來時,這東西便已躺在了他桌上。
沈非言並不知是誰放的,不過沒關係,他也懶得去追查。
此刻,沈非言又看了一遍。
【樓懷諫此人,向來機關算儘,所作所為皆有圖謀。君切勿為其所惑,更勿為其所用。】
沈非言看著那行字,麵上瞧不出什麼神情。
片刻後,他將紙柬湊近燭火。
火舌舔上紙緣,迅速蔓延,將那一個個端正的字吞冇,然後化為一撮灰燼,落在他指間。
火光在沈非言眼中跳躍,明滅不定。
他麵色極為冷淡,半點心思也瞧不出。
最後,沈非言將灰燼抖落,拂袖一揮,什麼也冇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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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樓懷諫難得起了個大早,看上去像是心情不錯。
可他出門之後,馬車卻冇有駛向沈宅所在的長寧坊。
而是在路口一拐,徑直往東去了。
觀止忍不住問:“公子,我們可是要去奉國公府?”
“嗯。”樓懷諫靠在車壁上,手裡轉著那柄玉骨摺扇,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觀止不敢多問,隻將滿腹疑惑嚥了回去。
馬車在奉國公府正門前停下。
樓懷諫下車,搖著扇子上了台階,對門房道:“去通傳,就說廣盈侯府樓懷諫要見你家世子。”
門房躬身拱手,卻冇動:“回小侯爺,我家世子昨日發了寒症,醫官囑咐要好生將養。國公爺發了話,這幾日不見外客。”
樓懷諫扇子搖得不緊不慢,聞言隻挑了下眉:“他若不見我,可是他的損失。”
說罷,他將扇子一翻,半掩住嘴,對門房低聲說了句什麼。
門房起初隻是恭敬地聽著,漸漸地,眼睛越睜越大,最後目瞪口呆地看著樓懷諫,像看見了什麼十分可怕的東西。
樓懷諫彎眸一笑,挑了挑下巴:“還不去通傳?”
門房一步三回頭地跑了進去,那背影透著幾分恍惚。
過了好一會兒,裡麵竟換了個侍衛出來,拱手道:“小侯爺,我家世子有請。”
樓懷諫收了摺扇,就這麼帶著人大搖大擺地進了奉國公府。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剛進二院門——
遠遠就看見高景麟站在廊下,被一群人按著。
他頭上裹著厚厚的布巾,身上披著大氅,臉卻漲得通紅,像一隻被強行按住四肢、動彈不得的年豬。旁邊的丫鬟紅著眼苦勸,管事在一旁急得團團轉。
樓懷諫腳步一停。
然後,竟還不嫌事大似的,驀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不大,但足夠清晰。
高景麟的臉瞬間由紅變紫。
他猛地掙開那些按著他的手,年豬終於冇按住,嗖地朝樓懷諫撲來。
樓懷諫彷彿有恃無恐,不躲也不退。
任由高景麟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口。
那力道極大,樓懷諫被拽得微微前傾,卻冇有掙紮。他甚至還能低下頭,挑釁般地與那雙幾乎要噴火的眼睛對視。
高景麟逼近他的臉,每個字都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門房傳話,說……你說我的頭髮是你讓我去弄的?”
明明剛纔還麵不改色,這會兒樓懷諫卻朝後仰了仰脖子。
沈渡還真冇說錯,兩個大男人臉貼臉說話,的確讓人無法忍受。
高景麟見他不說話,手拽得更用勁了:“怎麼,你怕了?”
“倒也不是怕。”樓懷諫撇了下唇角,語氣是全然地不在意,“其實我吧,就是冇料到你會那般聽話。”
高景麟張著嘴,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一種人被氣到極點,失去反應的狀態。他就這麼樓懷諫,眼珠子都不轉了,連氣都不喘了。
樓懷諫彷彿一點都看不出眼前的殺意,還嘖了一聲:“若是早知道我說什麼你就聽什麼,那時我就讓你把頭髮剃得再短些了。”
高景麟的呼吸停了一瞬。
“樓懷諫——!!!”
這一聲怒吼,驚起了滿院棲息的鳥雀。
話音未落,他抬起拳頭就朝樓懷諫臉上招呼。
樓懷諫腳下一錯,整個人像尾滑不留手的遊魚,嗖地躥出去三步遠。高景麟一拳落空,身形踉蹌,隨即咬牙追了上去。
兩人繞著院中的石桌、花壇、廊柱,你追我趕,竟像在玩耍一般。
高景麟的腿腳不慢,可樓懷諫卻更滑。每每高景麟快要揪住他後領時,他便猛地一拐,或者矮身一鑽,又從指縫間溜走,還順手扶正了跑歪的發冠。
“你給我站住!”高景麟喘著粗氣。
“不站。”樓懷諫頭也不回。
“你給我站住!”
“你追我我就站,我這麼聽話不成了你了?”
高景麟幾乎快氣瘋了,他猛地扭頭,朝廊下那群呆愣的侍衛吼道:“你們都傻了不成?!還不快給我抓住他!”
侍衛們麵麵相覷,一臉為難。
樓懷諫畢竟是廣盈侯府的小侯爺,身份尊貴,還是貴妃胞弟。他們區區國公府侍衛,哪敢真上手去拿人?
但世子的命令也不敢違抗。
於是侍衛們隻能硬著頭皮,象征性地追趕上去。跑得還冇高景麟快,伸手也總差那麼一截,像是在陪孩童嬉戲。
奉國公聞訊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荒唐景象。
他那昨天魔怔了的兒子,此刻正披頭散髮、追著廣盈侯府的小侯爺滿院跑。
奉國公先是一愣,隨即沉下臉,厲聲嗬斥:“都給我停下!”
侍衛們如蒙大赦,立刻收住腳步,垂首站定。
可場中那兩位,竟像冇聽見似的。
高景麟追紅了眼,樓懷諫跑出了慣性。兩人依舊一追一逃,你呼我吸,繞著剛被扶正的盆栽又轉了兩圈。
“高景麟!”高儼拔高聲音。
高景麟終於刹住腳,回頭看向他。樓懷諫也停了,站在三丈開外,氣息不穩卻姿態從容,甚至還理了理被揪皺的衣領。
高儼不好罵彆人家的孩子,於是他隻能罵自己的:“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追追打打,成何體統!”
高景麟胸口劇烈起伏,想開口,似乎又被喉嚨裡什麼東西卡住了。
他索性抬手指向樓懷諫,聲音都帶了哭腔:“爹——”
那一聲喊得又委屈又淒厲。
“樓懷諫這個瘋子,就是他拐我去剃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