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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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屹與盧鎮雄及幾位同僚商議募捐冬賑之事，進行得頗為順利。盧鎮雄本就有此意，隻是軍務繁忙，一直未及細籌。如今沈屹主動提出，且有沈夫人願出首筆善款，更是拍板支援。涼州衛指揮使親自出麵，幾位同知、僉事附議，又聯絡了城中幾位素有名望的士紳和信譽良好的大商號，很快便組成了一個臨時的“涼州冬賑募捐會”。
沈屹官聲不錯，盧鎮雄威望高，加上是惠及本地貧民的善舉，響應者不少。不到十日，便募集到了一批銀錢、糧米、粗布和柴炭。江月容以“沈府”的名義，捐出了五百兩現銀，並言明願負責采買首批製衣布料、舊絮，以及承擔部分粥棚藥材費用。
善款物資到位，接下來便是具體操辦。州府衙門也派了吏員協助，劃定了幾處貧戶較為集中的區域設定粥棚和衣物發放點。江月容並未置身事外，她與沈屹商議後，決定將沈府負責的粥棚設在城西一處靠近貧民聚集的巷口，這裡也是沈屹日常巡防會經過的地方。
她並未大張旗鼓親自坐鎮，而是將具體事務交給了沉穩可靠的沈伯和識文斷字、心思細密的青禾，又讓素荷、素心從旁協助。她深知自己身份敏感，過於拋頭露麵反而不美。但她對細節要求極高。
“粥要熬得稠，不能清湯寡水，至少插筷不倒。每日定時供應，風雨無阻。”江月容吩咐沈伯，“柴火要足，務必讓領粥的人能喝上口熱乎的。另備些粗鹽，可依個人口味新增。”
她又拿出幾張藥方，是簽到所得的“驅寒活血藥油配方”以及她自己根據涼州常見藥材調整的“簡易驅寒湯”和“凍瘡防護膏”方子。“按這方子，去藥鋪采買藥材，在粥棚旁支個小灶，熬煮驅寒湯，凡來領粥者，每人可領一碗。若有手腳凍傷嚴重的，也可酌情贈與少許防護膏。”
沈伯一一記下，心中對這位少夫人的周到仁善更是欽佩。
臘月初八，正是民間“臘八”節，城西沈府粥棚正式開棚施粥。青灰色的天空依舊飄著細雪，寒氣砭骨。棚子搭得結實，三麵圍了厚厚的草簾擋風，棚內架著兩口大鐵鍋，灶火熊熊，一口熬著翻滾的糙米粥，米香濃鬱；另一口熬著深褐色的驅寒湯藥，散發著濃濃的薑、桂皮、甘草等藥材氣味。
沈伯和青禾帶著幾個雇來的婆子小廝，忙而不亂。素荷、素心也換了樸素的棉襖，在一旁幫忙維持秩序。
訊息早已傳開，開棚不久，棚前便排起了長隊。多是衣衫襤褸、麵有菜色的老人、婦孺，也有少數拖著病體、瑟瑟發抖的漢子。他們捧著破碗，眼巴巴地望著那兩口熱氣蒸騰的大鍋，眼中既有對溫飽的渴望，也有一絲不敢置信的遲疑。這粥，真的這麼稠？還……還送藥湯？
當第一勺濃稠滾燙的米粥舀進破碗，當一碗冒著熱氣、帶著辛辣藥香的驅寒湯遞到手中時，許多人眼眶都紅了。有些老人甚至顫巍巍地想跪下磕頭，被沈伯和青禾連忙扶住。
“是沈僉事和沈夫人的一點心意，大家不必如此，趁熱喝，暖暖身子。”青禾按照江月容的囑咐，溫聲對領粥的人說道。
“沈僉事……沈夫人……”人們低聲唸叨著，將那滾燙的粥和藥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彷彿捧著什麼珍寶。許多人並不立刻喝粥，而是先小心翼翼地啜飲那驅寒湯，一股暖流從喉嚨直衝下去，彷彿凍僵的四肢都開始回暖，再喝那稠粥，更是從內到外都踏實起來。
棚外風雪依舊，棚內卻因這食物與藥湯的熱氣，以及人們臉上漸漸浮起的些許血色，而顯得格外溫暖。
沈屹這日特意繞道過來檢視。他並未靠近，隻在不遠處的街角勒馬駐足。看著那井然有序的隊伍，看著領粥人臉上真切的笑容和感激，看著沈伯、青禾等人忙碌卻耐心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他彷彿能看到，自家夫人坐在溫暖的歸梧院裡，細心安排這一切時的沉靜模樣。她的善良與智慧，就這樣通過一碗粥、一碗湯，實實在在地溫暖著這座邊城最寒冷的角落。
回到府中，他將所見所感說與江月容聽。江月容正在窗下縫製一件用那張銀狐皮做內襯的暖耳，聞言抬起頭，眼中帶著欣慰：“能幫到人就好。青禾回來說，有些孩子手腳凍瘡厲害，我已讓沈伯再多備些防護膏，明日送去。另外，光靠施粥施藥終是救急，若能以工代賑，雇些貧民中的壯勞力，去清掃城中積雪，或協助修繕一些公共設施，既讓他們有份收入度過寒冬，也能為城中做些事，夫君覺得可使得？”
沈屹眼睛又是一亮：“此法甚好！既顧全了受助者的尊嚴，又於公有益。我明日便與盧指揮使和州府同僚商議，看能否將部分募捐款項用於此途。夫人思慮，總是這般周全長遠。”
江月容抿唇一笑，繼續手中的針線：“不過是儘力而為罷了。”
粥棚一連開了十餘日，直到臘月二十，城中幾處官辦和民辦的賑濟點也都陸續運轉起來，沈府粥棚才功成身退。這期間，累計施粥施藥逾千人次，送出的凍瘡膏也有數十盒。雖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卻在嚴寒中給了許多人實實在在的溫暖和希望。“沈僉事夫婦仁善”的名聲，也悄然在涼州城西的貧民百姓和部分士紳商賈中傳開。
這一日，指揮使夫人顧氏特意遞了帖子，邀江月容過府喝茶。
暖閣內，炭盆燒得旺，茶香果點齊備。顧氏拉著江月容的手，感歎道：“妹妹前番說的沙棘，莊子上種了些，今冬風雪大，倒顯出點好處來了，田埂邊那些種了沙棘的地段，積沙確實比旁邊少些。老爺都說，看來這草木之事，也有學問。”
她又道：“妹妹在城西設粥棚施藥的事，我也聽說了。粥稠藥暖，想得周到。如今城中好些人家都在議論，說沈僉事年輕有為，沈夫人更是菩薩心腸。連我家老爺都說，沈僉事內助得力，是涼州之福。”
江月容謙道：“姐姐過譽了。不過是恰有些餘力，略儘心意。涼州冬日苦寒，將士戍邊辛苦，百姓生活不易，我們既在此安家，理當與大家共度時艱。許多事，還是靠盧指揮使和各位大人主持，我隻是做了點微末小事。”
顧氏見她居功不傲，言辭懇切，心中更是喜歡。兩人又說了些家常，顧氏提到年節將至，涼州雖比不得京城熱鬨，但也有幾處廟會集市，邀江月容屆時同去逛逛。
離開指揮使府時，天色已近黃昏。細雪又飄了起來，但比起前些日的酷寒，似乎柔和了許多。馬車行在清掃過的街道上，偶有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但許多人家門前已開始懸掛紅燈籠，透出些許年節將近的氣息。
江月容掀簾望著窗外，心中寧靜。她做這些，並非為了沽名釣譽，隻是遵從本心，做自己認為該做且能做的事。她接受了曾外祖父和係統過多的饋贈，她也想為需要幫助的人儘一份綿薄之力，在不引人懷疑的範圍內，唯求心安。看到那些受助者的笑容，她便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涼州的冬天依然漫長，風雪也不會停歇。但人與人之間的善意，就像那粥棚中不滅的灶火，那藥湯中升騰的熱氣，總能在這片寒冷的大地上，點燃一絲溫暖，傳遞一份希望。
而她與沈屹，正在這片土地上，以他們自己的方式，不僅構築著屬於自己的小家，也嘗試著為這個大家，添磚加瓦，送去一縷微光。這或許，便是“安家”更深一層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