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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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祁連山下的雪水,看似沉緩,卻在不經意間流淌而過,轉眼已是涼州秋深。
沈屹與江月容在涼州的生活,已徹底安穩下來,如同一株被精心移栽的樹,經曆了最初的不適與調整,終於在這片新的土地上紮下了根鬚,開始舒展枝葉,適應著邊塞的風霜與陽光。
歸梧院被江月容打理得井井有條,窗明幾淨,舒適宜人。院中那幾畦菜地,在她的巧思下,不僅種上了本地常見的秋白菜、蘿蔔,還小心翼翼地移植了幾株從野馬灘附近尋回的沙棘幼苗和一小片甘草。每日澆水照料,看著它們在邊城的秋陽下頑強地抽著新綠,江月容心中便有種奇異的滿足感,彷彿自己也在與這片土地共同生長。
沈屹則全身心投入衛所軍務。涼州衛轄地廣闊,防務繁重,既有日常的練兵巡防、軍械糧草調配,亦需應對邊境偶有的小股滋擾,以及與鄰近部族、西域商隊的往來交涉。他每日早出晚歸,有時甚至需往轄區內的戍堡巡檢,數日方歸。但無論多忙,隻要人在城中,必會回府與江月容一同用飯,夜裡也必定歸家。那份篤定的相伴,是江月容在陌生環境中最大的安心。
江月容的簽到係統,也早已習慣了涼州的節奏。每日清晨那聲“叮”響,帶來的多是頗具西北特色或實用價值的物品。
【日常簽到成功。獲得:銀一百二十兩,上好灘羊皮一張,驅寒活血藥油配方(簡易)一份,基礎箭術心得碎片 1,韃靼語日常用語碎片 2。】
灘羊皮毛色潔白,捲曲柔軟,是製作冬衣褥墊的佳品。藥油配方簡單易製,所用藥材在涼州亦常見,正適合秋冬保養。箭術和韃靼語碎片,則讓她在邊城的生活多了些潛移默化的技能積累。她將藥油配方交給素荷,讓她試著配製;箭術碎片積少成多,雖未曾真正拉弓,腦海中關於姿勢、發力、瞄準的要點卻日益清晰;韃靼語碎片則讓她偶爾聽到街市上胡商交談時,能模糊聽懂幾個詞。
除了這些日常,她也不忘將心思用在實處。那日野馬灘簽到所得的“簡易苦鹹水淨化法”,她早已整理成清晰的圖示與文字說明,交給了沈屹。
沈屹對此極為重視。邊關戍守,水源往往是命脈,尤其是在一些偏遠戍堡或行軍途中,尋得的水源時常苦澀難飲。他特意抽了一日休沐,帶著幾名親兵和周武,按圖索驥,在城外尋了一處典型的苦鹹水窪,嚴格按照江月容所給的法子操作:靜置沉澱、以細沙、礫石、木炭層層過濾、最後利用日光曝曬蒸發凝結,他們用打磨光滑的石板代替器皿加快凝結。
過程並不複雜,所需物料也極尋常。大半日功夫,竟真從那渾濁苦澀的水窪中,提取出了約莫兩小碗相對清澈、嘗之隻有微鹹的“淡水”!雖然效率不高,所得甚少,但其原理可行,在極端缺水的絕境下,無異於多了一線生機。
親兵們親眼目睹,嘖嘖稱奇。沈屹更是目光灼灼,當日下午便帶著成果和詳細記錄,去了指揮使府稟報盧鎮雄。
盧鎮雄初時聽聞,頗有些不以為然,覺得此法瑣碎,所得寥寥,未必實用。但沈屹條理清晰,闡明此法非為日常飲用,實為救急保命之策,尤其適用於遊哨、探馬、小股部隊被困或戍堡水源臨時斷絕等情形,且材料易得,操作簡便,縱是普通兵卒稍加訓練亦可掌握。盧鎮雄細想之下,又親自嚐了嚐那提取出的水,雖仍有微鹹,比直接飲用苦鹹水卻是天壤之彆,當下拍案:“善!此雖小術,卻可活人!沈僉事,此事便交由你負責,先在衛所挑幾處合適的戍堡和巡防隊試行,若果然有效,再報請都司,看能否在更廣範圍推廣。”
得了上峰首肯,沈屹雷厲風行,回去後便挑選了幾處水源條件較差的戍堡和常需野外活動的斥候隊伍,派人前往傳授此法。試行月餘,反饋頗佳,雖不能解決根本用水,卻實實在在讓幾支在戈壁中迷路斷水的巡哨小隊撐到了援救到來。訊息傳回,盧鎮雄大喜,正式行文上報都司,建議在西北各邊鎮推廣此“簡易淨水法”。沈屹也因此事,在同僚中更顯實乾能乾,威望初立。
幾乎與此同時,另一件與江月容相關的小事,也在指揮使夫人顧氏的有心推動下,悄然萌芽。
那日家宴後,顧氏對江月容提及的“沙棘”固沙之效上了心。她孃家便是涼州本地軍戶,深知風沙侵擾田地房舍之苦。一次與盧鎮雄閒談時,她便提了此事:“……那位新來的沈夫人,看著嬌弱秀美,懂得卻不少。她說戈壁裡有一種叫沙棘的灌木,果子雖酸,但根紮得深,能抓牢沙土,或許能種在田地邊、房舍周圍防風固沙。我聽著,倒覺得有幾分道理。咱們涼州,每年春秋風沙起來,可不是鬨著玩的。”
盧鎮雄對後宅婦人這些種花種草的事本不感興趣,但聽到“防風固沙”四字,卻留了意。邊地屯田,最怕的便是良田被流沙淹冇。他雖不信幾叢灌木能起多大作用,但想著反正不費什麼錢糧,便隨口道:“既然夫人覺得可行,不妨讓莊子上的人留意尋些這種沙棘苗,在咱們自家田莊邊角先試著種些看看。若果真有用,再說不遲。”
顧氏得了這話,便吩咐下去。盧家的田莊管事依言,派人去戈壁灘深處尋了些沙棘老根和幼苗,栽種在幾處風沙較大的田埂地頭。此事不算軍政要務,起初並未引起什麼波瀾,隻在一些與顧氏交好、或訊息靈通的夫人圈中小範圍流傳。有人好奇,也跟著效仿;有人則覺得多此一舉,不如多種幾棵楊樹柳樹。
江月容從顧氏和其他夫人往來時聽聞此事進展,心中欣慰。她並不急於看到立竿見影的效果,深知水土保持非一日之功。她隻是在自己歸梧院的後園裡,更加精心地照料那幾株沙棘幼苗,觀察它們的生長習性,權當是一種實驗與樂趣。
這一日,沈屹難得早些回府,秋陽尚暖,夫妻二人便在歸梧院後園的葡萄架下襬了小幾,烹茶閒話。
沈屹說起“簡易淨水法”在衛所試行順利,已救了幾撥人,語氣中帶著幾分成就感,看向江月容的目光更是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驕傲與柔情:“此事首功,當屬夫人。若非夫人博聞強識,留意此道,那些弟兄們怕是……”
江月容為他續上茶,淺笑道:“我不過是轉述雜書所見,真正推行見效,全靠夫君用心。能對將士們略有裨益,我便很開心了。”
她又將顧氏嘗試栽種沙棘的事說了。沈屹點頭:“盧夫人是個有心人。防風固沙,利在長遠。即便沙棘效用有限,能喚起大家對此事的關注,也是好的。”
兩人正說著,素荷端來一小碟新製的、用本地奶皮子和蜂蜜調製的點心。沈屹嚐了一塊,讚道:“這點心味道倒別緻,不似京中風味。”
江月容笑道:“是韓廚娘和素荷琢磨的,用了本地的奶食。涼州物產雖不如京城豐繁,卻也自有其質樸鮮美之處。我們既在此安家,便該學著嘗試這些本地的特色。”
沈屹聞言,心中觸動,握住她的手:“月容,你總能這般……隨遇而安,又慧心巧思。有你在,真好。”
江月容回握他,目光投向園中那幾株在秋風中挺立的沙棘幼苗,嫩綠的葉片邊緣已染上些許秋紅,生機勃勃。
“夫君,你看它們,”她輕聲道,“從戈壁荒灘移來,起初蔫蔫的,如今也活了,還長了新葉。我們也是一樣,隻要根紮穩了,總能在這片土地上,活出自己的樣子來。”
沈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又轉回她沉靜而柔美的側臉,心中一片溫軟踏實。
是啊,他們已在涼州紮下了根。軍務在穩步開展,生活也在細水長流中鋪展開新的畫卷。
秋陽煦暖,葡萄藤葉已泛黃,篩下斑駁光影。歸梧院內,茶香嫋嫋,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