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隴西風物】
------------------------------------------
自黃龍崗驚險脫身後，車隊又向西行了七八日，地勢逐漸開闊，氣候也愈發乾燥。六月下旬，一行人終於進入了隴西地界。
隴西，古稱秦隴，自古便是中原通往西域的要衝，亦是兵家必爭之地。這裡的風物與京畿、乃至先前所經的秦晉山區已迥然不同。
天空顯得格外高遠湛藍，雲朵稀薄，陽光直射下來，明亮得有些晃眼。空氣乾燥，風時常捲起地麵的細沙塵土，呼嘯而過時帶著明顯的力度。道路兩旁不再是密集的林木，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起伏平緩的黃土塬和溝壑，植被稀疏，多是耐旱的灌木和野草，偶爾能見到成片的、已經開始抽穗泛黃的粟田，在風中形成金色的波浪。遠處的山巒也多呈土黃色，棱角分明，少有江南山水的蔥蘢秀潤，卻自有一種蒼涼雄渾的氣魄。
越往西走，人煙似乎也越發稀疏。村莊多以土坯或夯土築牆，屋頂低矮，院牆高厚，顯然是為了抵禦風沙和可能的襲擾。路上往來的行人商旅，裝束也漸有不同，多了裹著頭巾、身穿翻毛皮襖或粗布短打的當地民眾，以及高鼻深目、牽著駱駝、說著異域腔調語言的胡商隊伍。
江月容掀開車簾一角，好奇地打量著這與她生長環境截然不同的景象。風帶著乾燥的土腥氣和遠處隱約的牧草氣息灌入車廂，雖有些嗆人，卻也有種說不出的、屬於曠野的自由味道。
沈屹見狀，便令車隊在午間休息時，特意選在一處視野開闊、靠近水源的高坡上。他扶江月容下車，指著遠方道：“看，那邊隱約有城牆輪廓的，便是隴西郡治所在的狄道城。我們今晚便在那裡歇腳補給。”
江月容極目遠眺，果然看到地平線上有一片灰黃色的城郭輪廓，在烈日蒸騰的空氣中微微晃動，像海市蜃樓一般。她深吸了一口與京中濕潤甜香截然不同的、乾爽清冽的空氣，點了點頭。
沈屹又指著另一方向道：“那邊，更遠處那片灰濛濛、似與天際相連的，便是沙漠的邊緣了。涼州比這裡更靠西，也更靠近大漠，風沙更大，冬日更冷。但夏秋時節，天高地闊，牛羊成群，瓜果飄香，又是另一番熱鬨景象。”
他的描述樸實卻充滿畫麵感，江月容聽得心生嚮往，又有些許麵對全然陌生環境的忐忑。她緊了緊握著沈屹的手：“有夫君在，什麼樣的景象，都是好的。”
沈屹心中熨帖，回握住她，低聲道：“我會讓你慢慢喜歡上那裡。”
傍晚時分，車隊抵達狄道城。城門守衛查驗了沈屹的官憑路引，恭敬放行。城內街道比想象中寬闊，但行人不如京城稠密，建築也多是土黃色調，顯得古樸粗獷。空氣中瀰漫著烤饢、羊肉湯和某種香料混合的獨特氣味。
他們下榻在城西一家較大的官驛。驛丞顯然提前得了訊息，殷勤接待，安排的院落雖不奢華，卻打掃得乾淨整齊，還特意備下了熱水和當地特色的飯食。
晚飯是烤得外焦裡嫩的羊腿肉、摻了羊肉與野蔥的胡餅、一大盆撒了芫荽的羊肉湯，以及一碟本地特產的、甜如蜜糖的旱地甜瓜。食材或許不如京城精細，味道卻醇厚實在，彆具風味。江月容嚐了幾口，覺得那羊肉毫無膻氣，湯鮮餅香，倒也適口。
飯後，沈屹與周武等人去前院與驛丞及本地一名小吏瞭解前方路況及涼州近況。江月容則在丫鬟侍女的服侍下梳洗更衣，換上了更為輕薄透氣、便於行動的夏裝。隴西的夜晚比白日涼爽許多，但空氣依然乾燥。
她獨自坐在院中石凳上，就著簷下燈籠的光亮，整理著這幾日旅途中的思緒，也順便看了看今日的日常簽到所得。
【日常簽到成功。獲得：銀一百兩，西域風格嵌紅瑪瑙銀手鐲一對，防風沙頭巾兩條，枸杞、鎖陽等隴西道地藥材若乾，基礎方言辨識（隴西方言碎片） 1。】
手鐲造型古樸粗獷，紅瑪瑙顏色鮮豔，與京中流行的精巧風格大異其趣。防風沙頭巾質地厚實綿密，正是合用之物。藥材也明顯帶有西北特色。最有趣的是那“方言碎片”，隨著知識融入，她再聽院外隱約傳來的本地驛卒交談聲，竟能模糊聽懂幾個詞句了。
她將東西收好，正思忖間，忽然聽到前院傳來一陣隱約的、與中原絲竹迥然不同的樂聲，蒼涼悠遠，間雜著節奏明快的手鼓聲。
好奇心起，她起身走到院門邊，向外張望。隻見前院空地上，不知何時來了幾個當地的樂人，一人吹奏著一種類似笛子但音色更為嘹亮的樂器，一人彈撥著狀似琵琶但更小巧的絃樂，還有一人擊打著小型手鼓。驛丞和幾個驛卒正圍坐著，沈屹與周武也在其中，饒有興致地觀看。
那樂曲旋律簡單卻極富感染力，高亢處似鷹擊長空，低迴時如風過沙丘，帶著濃濃的草原與荒漠氣息。擊鼓的漢子隨著節奏微微擺動身體，氣氛輕鬆熱烈。
江月容倚著門框，靜靜聽著。這音樂與她所精通的琴箏雅樂截然不同，卻另有一種直擊人心的、屬於曠野的自由與生命力。她不覺聽得有些入神。
一曲終了，驛丞笑著對沈屹說了幾句什麼，江月容依靠方言碎片，依稀聽懂是“將軍見笑”、“本地俚曲”之類，沈屹笑著擺手，還讓周武給了些賞錢。
樂人謝過，又奏了一曲更為歡快的調子，似是某種慶祝或舞蹈的伴奏。這次，連旁邊兩個年輕的驛卒也忍不住跟著節奏輕輕拍手跺腳。
沈屹不經意間回頭，看到了門邊的江月容。他眼神一亮，起身走了過來。
“被樂聲引來了？”他笑著牽起她的手，“喜歡嗎？”
“很特彆，有種……說不出的開闊感。”江月容如實道。
“這是隴西乃至涼州一帶常見的民間樂舞，多是在放牧、豐收、節慶時演奏。”沈屹解釋道，“涼州胡漢雜居，樂舞也融合了多方特點，與中原大不相同。你若感興趣，到了涼州，有機會帶你去看看更地道的‘西涼樂’和‘胡旋舞’。”
江月容點頭，眼中露出期待。
這時，那擊鼓的樂人忽然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用生硬的官話高聲道：“尊貴的夫人，可要試試我們的手鼓？跟著節奏，很簡單！”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帶著善意的笑容。江月容微微一愣，有些赧然。她精於琴棋書畫，但這種充滿野性韻律的手鼓，卻從未接觸過。
沈屹卻鼓勵地捏了捏她的手：“去試試？入鄉隨俗，就當玩樂。”
江月容看著那雙充滿信任與笑意的眼眸，又看了看樂人遞過來的、裝飾著彩色布條和小鈴鐺的小手鼓，心中一動。或許，改變的第一步，就是嘗試接納新的事物。
她深吸口氣，點了點頭，走上前去。樂人熱情地指點她基本的手法，如何用手指和掌心擊打鼓麵不同位置以發出不同聲音，如何跟隨基本的節奏。
起初有些笨拙，但江月容樂感極佳，身體協調性也好，很快便掌握了要領。在樂人的帶動下，她嘗試著跟上那明快的鼓點。一開始隻是簡單的附和，漸漸地，她似乎找到了感覺，擊打的節奏越發自然流暢，甚至能加入一點點小小的變化。
“好！夫人學得真快！”樂人豎起大拇指。周圍的驛丞、驛卒們也紛紛叫好鼓掌。
沈屹站在一旁，看著他的小妻子在異鄉的星空下，手持陌生的樂器，臉頰微紅，眼神專注而明亮地嘗試著新的節奏，唇邊不由勾起溫柔又驕傲的弧度。他的月容，總是能帶給他驚喜。她並非隻能居於深閨賞花調香，她的心是開放的，她的適應性遠比他想象的更強。
簡單的鼓樂活動在歡快的氣氛中結束。江月容將手鼓還給樂人，額上已沁出細汗，胸口微微起伏，卻覺得心情格外舒暢。這是一種全然不同的放鬆與快樂。
回到後院，洗漱完畢，兩人躺在略顯硬實的土炕上。隴西的夜晚很安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和風掠過屋頂的聲音。
“今天玩得開心嗎？”沈屹側身摟著她問。
“嗯。”江月容往他懷裡靠了靠，“雖然打得不好，但很有意思。感覺……好像離涼州，離我們將要生活的地方，更近了一些。”
“你能喜歡就好。”沈屹吻了吻她的額頭，“涼州或許冇有京城的繁華便利，但自有其鮮活熱烈的一麵。那裡的人，無論漢胡，大多性格爽朗直率，愛憎分明。日子或許清苦些，但隻要用心，也能過得有滋有味。”
“我相信。”江月容閉上眼睛，腦海中迴響著方纔那蒼涼又歡快的樂聲，還有擊鼓時掌心傳來的震動感，“夫君，我忽然覺得，外任或許不隻是離開熟悉的地方，也是……去見識更廣闊的天地，體驗另一種活法。”
沈屹心中震動，將她摟得更緊。他的夫人，比他預想的更加通透豁達。
“你說得對。”他沉聲道，“我們一起，去體驗，去建設我們在涼州的新家。”
夜深了，狄道城陷入了沉睡。驛館小院中，來自京城的年輕夫妻，卻因這一日對隴西風物的初步接觸與融入嘗試，而對前路少了些忐忑，多了些躍躍欲試的期待。
西行的旅程已過大半，涼州不遠了。而他們正在學習，如何以更開放的姿態，去擁抱那片即將成為家園的、陌生而遼闊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