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走親訪友,宴飲不斷,一晃便到了上元燈節。京城火樹銀花,遊人如織,沈府也掛起了各式花燈。沈屹陪著江月容在府內觀燈猜謎,又避開最擁擠的時辰,帶她去街市上看了會兒熱鬧,買了盞精巧的兔子燈,算是補上了新婚第一個元宵的儀式感。
喜慶的氣氛尚未完全散去,北方雪災的後續影響,便隨著各處的奏報和返京官員的敘述,愈發清晰地傳到京城。
朝廷的賑災錢糧雖已陸續下發,但嚴寒持續,道路艱難,受災範圍廣,缺口依然巨大。尤其是一些偏遠州縣,房屋倒塌,牲畜凍斃,春耕在即卻缺乏種子糧,情形堪憂。皇後娘娘年前發起的那場宮宴募集,所籌錢物雖解了部分燃眉之急,但麵對如此浩劫,仍是杯水車薪。
這日,沈屹從兵部回來,眉宇間帶著少見的凝重。晚膳時,他對江月容道:“今日接到北境軍報,因著雪災,邊關幾處屯田損失不小,恐影響今春軍糧儲備。陛下已命戶部加緊籌措,兵部也需協理押運事宜。”
江月容放下筷子,關切地問:“災情竟如此嚴重,連軍屯都受了影響?”
“嗯。”沈屹點頭,“北地苦寒,這場雪又來得早、下得久,許多地方積雪數尺,房屋壓塌無數。百姓缺衣少食,凍餓而死者……不在少數。”他聲音低沉,帶著武將對民生疾苦的切身感知。
江月容心中沉甸甸的。宮宴上捐出的五千兩白銀和那些物資,此刻想來,或許隻是滄海一粟。她想起自己空間裡那堆積如山的財富,想起每日簽到依舊穩定的金銀入賬……這些對她而言近乎無窮的資源,放在災民麵前,卻能救活無數性命。
“朝廷……可還有別的法子?”她輕聲問。
“除了加大賑濟,便是鼓勵民間富戶捐輸。陛下已有意下旨褒獎年前宮宴上踴躍捐獻的官眷人家,以倡風氣。”沈屹看著她,“你的名字,應在褒獎之列。”
江月容對此並不意外,也無甚欣喜,隻道:“若能因此讓更多人心繫災民,踴躍相助,便是好事。”
夜裡,她輾轉難眠。窗外寒風呼嘯,彷彿帶來了北方雪原上災民的哀泣。她擁有旁人難以想象的財富,難道就隻是守著,看著嗎?沈屹身為武將,保家衛國,她作為他的妻子,除了在後方為他祈福,是否也能為他所守護的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多做些什麼?
一個念頭漸漸在她心中清晰起來。
第二日,她先去正院尋了李氏,將自己的想法說了:“母親,兒媳聽聞北方災情持續,心中實在難安。年前所捐,不過杯水車薪。兒媳想著,嫁妝裡還有些田莊鋪麵,今年收益尚可。兒媳想再拿出一筆銀子,並採購一批耐儲存的糧種和禦寒之物,託付給可靠的商隊或官府,送往災情最重的幾個州縣。不求揚名,隻求能多救幾個人,也是為父親和夫君積福。”
李氏聞言,先是一驚,隨即拉著她的手,眼眶微紅:“好孩子,難為你有這般菩薩心腸!隻是……你已捐了那麼多體己,這再……你往後的日子……”
“母親放心,”江月容溫聲道,“兒媳心中有數,斷不會動搖了根本。這些本是身外之物,能用在刀刃上,纔是它們的造化。父親為官清正,夫君戍守疆土,兒媳能為他們守護的百姓盡點心,心裡也踏實。”
李氏見她眼神清明堅定,並非一時衝動,又是為了積福行善,便也不再阻攔,隻道:“你既有此心,便去做吧。隻是務必謹慎,莫要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若有需要家裡出麵的,讓你父親和屹哥兒去辦。”
得了李氏首肯,江月容便開始暗中籌劃。她並未再動用大筆現銀,而是從空間裡取了幾樣簽到所得的品質極佳、易於變現又不起眼的古董玉器,通過柳文淵留在京中的可靠關係,悄無聲息地兌成了五萬兩白銀。又通過沈屹在兵部的門路,以協助籌備軍需的名義,聯絡上了幾家信譽卓著的大商號,訂購了數量龐大的耐寒糧種,如春麥、青稞、厚實的棉布棉花、以及一批治療凍瘡風寒的常用藥材。
設定
繁體簡體
所有事情,她都盡量通過不同的、可靠的渠道分散進行,捐贈者也模糊處理,隻隱約透出與“沈、柳兩家有關聯的江南善心商賈”有關。巨額銀錢和物資的流動,被她巧妙地隱藏在年後正常的商業往來與官方賑災調配之中,並未引起過多關注。
隻有沈屹,隱約察覺到了什麼。這日晚間,他摟著江月容,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她的髮絲,忽然問道:“近日京中幾大商號都在調集北地急需的糧種物資,其中有兩家的管事,似乎與柳家舅舅留下的那位周掌櫃走得頗近?”
江月容心知瞞不過他,也不想瞞他,便靠在他懷裡,輕聲道:“我想著,宮宴所捐,終究是場麵上的。那些受災的百姓,等朝廷賑濟層層下發,不知還要熬多久。我……還有些辦法,便想著再多盡一份心。”她擡起頭,望著他,“夫君不會怪我擅作主張吧?”
沈屹深深地看著她,眼中情緒複雜,有驚訝,有瞭然,更有濃得化不開的疼惜與敬重。他早知道她不是尋常閨閣女子,卻沒想到她心中竟藏著如此大的善念與魄力。
“我怎會怪你。”他嘆息一聲,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我隻是……心疼你。事事思慮周全,又要隱匿行跡,很費心神吧?”
“還好。”江月容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前,“能幫到人,心裡是歡喜的。更何況,這也是在幫夫君,幫朝廷分憂,不是嗎?”
“是。”沈屹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我的夫人,是在行大善,積大德。我沈屹何德何能……”
“夫君守護疆土,便是最大的功德。”江月容打斷他,語氣堅定,“我不過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不久,朝廷的褒獎旨意下來,江月容果然在名單之中,被皇後娘娘親口贊為“仁善淑德,堪為命婦典範”。幾乎與此同時,北地陸續有奏報傳來,言及有“江南無名商賈”通過官方渠道,捐贈了大批急需糧種物資,恰好解了幾處重災區的春耕與飢荒之急,地方官感激涕零,奏請朝廷褒獎。
這兩件事在時間上略有先後,數額上也相差甚遠,並未有人將之直接聯絡起來。隻有極少數知情人,如沈屹、李氏,以及柳文淵留下的心腹,隱約猜到一些,但也隻深藏心底,對外三緘其口。
春風漸暖,冰雪消融。北方的災情隨著朝廷大力賑濟和各方源源不斷的援助,終於開始慢慢緩解。災地傳來訊息,趕在春耕前收到的糧種已然下發,棉衣藥材也救助了許多凍傷病患,這個春天,終於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江月容聽到這些訊息,心中那塊大石纔算輕輕落下。她站在歸梧院中,看著牆角一株老梅在春風中抖落最後幾片殘雪,綻放出新蕊,隻覺得心頭也如同這歷經嚴寒後的梅枝,充滿了溫暖的生機。
沈屹從身後擁住她,將下巴擱在她肩頭,同她一起看著那株倔強芬芳的梅花。
“春天來了。”他說。
“嗯,災情總會過去的。”江月容輕輕靠著他。
“是因為有無數個像你一樣,在暗處發光的人。”沈屹在她耳邊低語,語氣無比珍重,“月容,謝謝你。”
江月容沒有回頭,隻是將手覆在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上,十指相扣。
春光灑在相依的兩人身上,明媚而和暖。嚴冬已過,善念如種,悄然播下,終將在這片土地上,孕育出無數生機與希望。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