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過後,盛夏的餘威仍在,但早晚的風已悄悄染上了涼意,京城內外,秋意悄然而至。
沈屹的公務似乎越發繁忙起來,不僅京營事務,似乎還牽扯到一些兵部的文書往來,有時回府已是深夜,身上偶爾還會帶著塵土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江月容心細,察覺到他眉宇間偶爾閃過的思慮,但沈屹不說,她便也不問,隻是在他晚歸時,總備好溫熱的飯菜和安神的香茗,為他撫平衣上的褶皺,用無聲的體貼化解他的疲憊。
這日,沈屹難得休沐在家。清晨,兩人一同在歸梧院用了早膳。窗外,幾株早桂已冒出米粒大小的金黃骨朵,甜香隱隱。
“過兩日,我需離京一趟。”沈屹放下筷子,看著江月容,語氣平靜地開口,“京畿附近幾處衛所秋巡,陛下點了我的名,往返大約需得半月。”
江月容執箸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擡眼看他:“去何處?幾時動身?”
“先去西山營,再轉至北郊大營,最後往東至津門衛檢視海防。後日一早出發。”沈屹詳細說道,目光始終不離她,“家中諸事,我已交代過管事。母親那裡,你隔三差五去請安便可。若有急事,可去尋堂伯父府上,我已打過招呼。”
他安排得如此周全,顯然是考慮了許久。江月容心中雖有不捨,卻也知這是他的職責所在。她點點頭,語氣溫婉:“夫君放心,你出門在外,更需注意安危,保重身體。”
沈屹見她神色平靜,並無小女兒態的憂懼糾纏,心中既欣慰又有些說不清的悵然。他伸手過去,握住她放在桌邊的手,掌心溫熱:“我會儘快回來。你……要好好的。”
“嗯。”江月容反手輕輕回握,指尖在他掌心劃過,帶著無聲的眷戀。
沈屹心中一盪,幾乎想立刻改了行程。但他終究是理智的,隻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離京前這兩日,沈屹除了必要的公務交接,幾乎都待在府中,陪著江月容。兩人或在書房各自看書,偶爾擡頭相視一笑;或是在院中散步,看那早桂日漸飽滿的花苞;又或者,隻是靜靜地坐在一起,他處理些文書,她在一旁調香或做針線,氣氛安寧而溫馨。
夜間,沈屹更是將江月容摟得緊緊的,彷彿要將未來半月的份都預先補足。親吻纏綿而眷戀,帶著即將分別的不捨。但他始終記得她的年紀,剋製著洶湧的情潮,隻是更溫柔地擁著她,在她耳邊一遍遍低語:“等我回來。”
離京那日,天未亮。江月容依舊起身相送,為他整理行裝,檢查水囊乾糧。沈屹一身輕甲,英氣逼人。他在院門口緊緊抱了抱她,深深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入心底,然後翻身上馬,再無回頭,帶著親兵縱馬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中。
沈屹不在,日子似乎一下子空闊了許多。但江月容並非依賴成性的女子,很快便調整了心緒。
她依舊每日簽到,打理花草藥圃,研究香方,處理產業賬目。去正院陪伴李氏的時間多了些,李氏知道兒子遠行,兒媳心中必定掛念,便也常拉著她說些家常趣事,或是回憶沈屹幼時的糗事,逗她開心。
這日,江月容正在靜室整理香料,忽然聞到一股清甜馥鬱的香氣自窗外飄來。她走到院中,發現那幾株早桂已悄然綻放,金黃色的細小花朵簇滿枝頭,香氣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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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一動,想起江南有以桂花入香、入饌的傳統。便喚春棠取了乾淨竹匾來,主僕二人輕輕採摘那些剛剛綻開、香氣最濃的桂花。動作需極輕柔,以免傷了花枝。
採下的桂花,她一部分用蜜糖漬了,做成香甜的糖桂花,可以佐粥、做點心餡料。另一部分,則仔細陰乾,準備用來調製秋日的暖香。還有一小部分最鮮嫩的,她親自下廚,和了糯米粉,做了些小巧的桂花糕,蒸好後滿屋甜香。她給李氏送了一份,剩下的讓人小心裝好,派了可信的嬤嬤給祖父祖母和嫡支的長輩們送去嘗嘗。
除了打理這些瑣事,江月容也開始更深入地梳理自己的“底蘊”。她將空間裡的一些財物、簽到得來的特殊物品(如避水珠仿品、司南佩等)再次清點,思考它們可能的用途。又將這些年簽到積累的各類技能碎片在腦中回顧,嘗試融會貫通。她隱隱覺得,多掌握些本事,總歸不是壞事,尤其在這京城之地,夫君又是身處要職的武將。
秋意漸深,歸梧院中的梧桐開始落葉。江月容讓人掃了,堆在樹根處,說是“化作春泥更護花”。她坐在廊下,看著泛黃的樹葉翩然落下,心中對沈屹的思念,也如同這漸濃的秋色,絲絲縷縷,縈繞不散。
她開始更頻繁地收到沈屹的信。信是通過軍中驛路傳來,有時三五日一封,有時隔得久些。信中並不詳談公務,多是描述沿途風物,驛站見聞,或是簡單一句“安好,勿念”,落款有時會畫一個小小的、抽象的月亮或桂花。筆跡有時匆忙,有時沉穩。
每一封信,江月容都仔細收好。她也開始提筆回信,同樣不提思念,隻說家中平安,父母康健,院子裡的桂花開得很好,她做了桂花糕,又新調了一款以桂香為底的秋日暖香,等他回來品鑒。信的末尾,有時會夾一片乾燥的、仍帶香氣的桂花,或者用細細的筆觸,勾勒一小枝院中的秋菊。
書信往來,成了連線兩地相思的紐帶。見字如麵,紙短情長。
這一日,江月容收到沈屹一封略厚的信。信中除了照例的報平安,還提及津門衛海防的一些見聞,說海風凜冽,漁民辛勞,又贊了當地的海產鮮美。隨信還附了一小包曬乾的、奇形怪狀的海星貝殼,說是給她把玩。
江月容拿起一枚紋路奇特的海螺,放在耳邊,似乎能聽到遙遠的海浪聲。她將貝殼海螺洗凈,擺放在多寶格上,與室內清雅的陳設相映成趣,倒也別緻。
晚膳時,李氏見她偶有出神,笑道:“想屹哥兒了?”
江月容微微垂眸,沒有否認。
“男兒誌在四方,尤其是屹哥兒這樣的。”李氏溫言道,“他心中有家,有你這個牽掛著的人,便會知道保重自己,早日歸來。你把自己照顧好,讓他無後顧之憂,便是最好的了。”
“兒媳明白。”江月容點頭,心中那份淡淡的離愁,被李氏的話語熨帖了些。
夜裡,她獨自躺在寬大的床上,被褥間似乎還殘留著沈屹的氣息。她將被他握過的手貼在臉頰,望著帳頂,默默計算著他離京的日子。
秋月皎潔,透過窗紗,灑下一地清輝。不知他此刻,是否也在同一輪明月下,想著她?
她輕輕翻了個身,抱著他枕過的枕頭,漸漸沉入夢鄉。夢中,似乎有馬蹄聲嘚嘚,由遠及近,是他歸來的聲音。
日子在等待中,依舊平靜地流淌。桂香漸淡,菊蕊初黃,靜候良人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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