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的第二日,車隊依舊在清晨的薄霧中啟程。天氣晴好,春光愈發明媚,官道兩旁的景色也越發開闊起來,時而是大片返青的麥田,時而是蜿蜒的溪流與茂密的樹林。
江月容在馬車裡,除了翻閱沈屹送來的書,偶爾也會透過紗簾,靜靜觀賞窗外的景緻。她並非養在深閨、不識外物的女子,幼年隨父赴任,簽到係統又賦予了她廣博的見識與技能,使得她看待山水風物,自有一份不同於尋常閨秀的從容與通透。
午間歇息時,沈屹依舊親自過問。今日他並未騎馬,而是換乘了一輛輕便的馬車,停在江月容的車駕旁稍作休整。隔著車窗,他簡單詢問了幾句,得知她一切安好,便道:“前方將過落霞山,山路略有些崎嶇,若覺不適,可讓車夫再放緩些。”
“無妨,將軍安排便是。”江月容的聲音從車內傳出,平靜溫和。
沈屹點點頭,又囑咐了護衛隊長幾句,便回到自己車上。
果然,午後不久,車隊便開始進入山區。道路雖經修繕,但比起平原地帶,確實蜿蜒起伏了許多。馬車難免有些顛簸,但沈屹提前安排的減震措施和熟練的車夫,已最大限度減少了不適。
江月容放下書卷,輕輕掀起側簾向外望去。落霞山勢並不險峻,但山色蒼翠,時有怪石嶙峋、飛泉流瀑點綴其間,在春日陽光下別有一番野趣。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與濕潤泥土的氣息,清新宜人。
她看得入神,忽然,前方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喝聲,車隊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怎麼回事?”江月容輕聲問車外的春棠。
春棠探頭看了看,回道:“小姐,前方似有車隊交匯,路窄,正在錯車。”
山路狹窄,錯車確需謹慎。江月容並不焦急,隻靜靜等待。隱約能聽見前方沈屹沉穩的指揮聲和護衛們利落的應答。
片刻後,車隊重新開始緩緩移動。經過一處彎道時,江月容瞥見對麵是一支規模不小的商隊,馱著貨物的騾馬擠擠挨挨,見這邊是官家儀仗,尤其是看到前方沈屹那明顯屬於武將精銳的護衛時,商隊管事忙不疊地指揮著向路邊避讓,態度極為恭謹。
小小的插曲並未耽擱太久,車隊順利通過這段山路,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開闊的河穀地帶,遠處炊煙裊裊,已有人家。
傍晚,車隊抵達落霞山腳下另一處驛館。這處驛館比昨日那處更大些,因地處交通要道,往來客商眾多,頗為熱鬧。沈屹依舊包下了一處獨立的院落,鬧中取靜。
晚膳後,江月容如昨日般在房內休息。春棠正為她梳理長發,忽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小姐,沈將軍派人送東西來。”是常嬤嬤的聲音。
“進來吧。”
常嬤嬤推門而入,身後跟著沈屹的一名親兵,手裡捧著一個不大的紅木雕花食盒。
“將軍說,今日路過山間,見有農人售賣新採的野蕨與春筍,極是鮮嫩,便讓驛館廚下按江南口味清炒了,給您嘗嘗鮮。還有一壺剛煎好的紅棗桂圓茶,暖身安神。”親兵將食盒放在桌上,恭敬說道。
春棠上前開啟食盒,一股清新的野菜香氣混合著紅棗桂圓的甜香頓時飄散出來。一碟清炒野蕨菜,碧綠鮮亮;一碟油燜春筍,金黃誘人;另有一盅燉得恰到好處的冰糖雪梨。旁邊小壺裡,正是熱氣騰騰的紅棗桂圓茶。
江月容心中微暖。
“替我多謝將軍。”她溫聲道。
親兵應聲退下。常嬤嬤也笑道:“將軍真是有心。”隨即和春棠一起布好菜,便退至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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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容執箸嘗了一口野蕨菜,脆嫩爽口,帶著山野特有的清氣;春筍鮮美,火候正好。簡單的菜肴,卻因這份心意而顯得格外美味。她慢慢吃著,就著溫潤甜暖的桂圓茶,覺得一路的些微疲憊都消散了。
用罷點心,她讓春棠收了食盒,自己則走到窗前。這處院落的二樓視野頗好,能看到驛館前院燈火通明,人聲隱約,更遠處是籠罩在暮色中的連綿山影。
她站了一會兒,正欲關窗,卻見樓下庭院中,沈屹正負手而立,仰頭望著她這邊。他似乎剛從外麵回來,身上還帶著夜風的微涼。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移開目光。
廊下的燈籠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暖黃的光暈,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四目相對,隔著一段距離和朦朧的夜色,白日裡的禮節與剋製似乎悄然褪去了一些。
江月容沒有躲避他的注視,也沒有故作羞澀地關窗。她隻是靜靜地回望,眸光清澈,如同倒映著星月的深潭。
沈屹的唇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那冷峻的眉眼在夜色中顯得柔和了許多。他朝她輕輕點了點頭,彷彿在說:“早些歇息。”
江月容亦微微頷首,隨即才伸手,緩緩關上了窗扉。
隔斷了視線,但那份無聲的交流與默契,卻彷彿留在了空氣中。
春棠進來服侍她就寢時,見她唇角含著一絲極淺卻真實的笑意,眼神也比往日更亮了些。
“小姐今日似乎心情很好?”春棠一邊鋪床,一邊小聲笑問。
江月容沒有否認,隻輕輕“嗯”了一聲,走到妝台前,取下腕上那對沈屹所贈的翡翠玉鐲,指尖拂過溫潤的玉質。
白日山道錯車時他的沉穩指揮,傍晚送到房中的山野春鮮,方纔庭院中無聲的凝望與關切……點點滴滴,匯成溪流,無聲地浸潤著她的心田。
這份婚姻,源於他的傾心剖白與她心生感動後的明心應允。但踏上這段旅程後是一種更真實、更細緻的感知與靠近。
他不僅是身份顯赫的宣武將軍,不僅是嫡母的侄兒,他是一個會注意到她可能悶,會記得她口味,會在崎嶇山路上確保她安穩,會在夜色中默默守護的男人。
而她,也不僅僅是江家三小姐,柳家外孫女,未來將軍夫人。她是一個能欣賞旅途風景,能安然接受照顧,也能坦然回以注視的女子。
這樣的認知,讓她對未來那座陌生的將軍府、那個複雜的沈氏家族,少了幾分疏離的戒備,多了幾分攜手麵對的暖意。
吹熄燈燭,躺進溫暖的被褥。驛館外依稀還有車馬人聲,但院落內一片靜謐。
江月容想起隨同那枚封存著山茶花的琥珀一起的那張短箋上的字句。
淩寒獨放,灼灼其華。
或許,他們都可以成為彼此風雪路途中的,那一點灼灼的暖色與生機。
她合上眼,在一片安寧中沉沉睡去,夢中有青山隱隱,流水潺潺,還有一道始終在前方、令人心安的挺拔背影。
旅途第三日,朝陽升起時,車隊再次出發,向著京城,又近了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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