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嫁的車隊出了平陽府城,官道漸漸開闊,兩旁的田舍村莊向後掠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丘陵與初醒的林地。春日氣息愈發濃烈,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新草的清香,間或夾雜著野花的芬芳。
車隊行進的速度並不快,畢竟箱籠沉重,人員眾多,需得顧全周全。沈屹策馬行在隊伍最前方,偶爾回身顧盼,目光掠過那輛華美的喜車,確認一切安好,便又專註地看向前路。他安排得極為妥當,前後皆有精幹護衛,斥候提前探路,沿途歇息的驛館早已打點清楚,甚至連飲水的來源、馬匹的草料都考慮在內。
喜車內部寬敞平穩,減震做得極好,坐在其中並不覺顛簸。江月容起初還有些許離家的悵惘,但很快便被這井然有序的行程和窗外變換的景緻吸引了心神。她並非沒有出過遠門,幼時也曾隨父親調任輾轉,但像這般以新嫁孃的身份,在如此周全的護送下踏上長途,卻是頭一遭。
午間,車隊在一處事先安排好的、乾淨寬敞的官驛停下休整用膳。沈屹親自到車邊,隔著簾子溫聲詢問:“可還適應?是否需要下車略走動走動?”
江月容略一沉吟,輕聲道:“多謝將軍,尚好。”她並未要求下車,新婦遠行,自有規矩,她不想多生枝節,也相信沈屹的安排。
很快,有驛館的僕婦送來了精緻可口的午膳,並一壺熱茶。菜品清淡適口,顯然是特意吩咐過的。江月容在春棠的服侍下靜靜用畢,又飲了半盞茶,覺得周身暖融。
再次啟程後,沈屹讓親兵送來了一個小巧的包裹。春棠接過遞進車內,開啟一看,裡麵是幾本嶄新的遊記雜談,一盒氣味清雅的提神香丸,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還帶著溫熱氣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江月容拈起一塊栗粉糕,放入口中,甜糯清香,帶著桂花的甜意,正是她喜愛的口味。她拿起最上麵那本遊記,翻開扉頁,裡麵夾著一張素箋,上麵是沈屹熟悉的字跡:“長路寂寂,聊以解悶。若有所需,隨時告知。”沒有落款,卻體貼入微。
她微微一笑,將栗粉糕分與春棠一些,自己則靠在柔軟的引枕上,就著車窗透入的明亮天光,慢慢翻閱起書冊來。書中所載,多是南北風物、奇聞軼事,文筆生動有趣,正好消磨旅途時光。那提神香丸的氣息在車廂內淡淡縈繞,令人心神安寧。
傍晚時分,車隊抵達計劃中的第一處大型驛館。此處驛館毗鄰一座頗有名氣的古剎,環境清幽。沈屹早已包下了驛館東側一處獨立的院落,清凈安全。
江月容被直接引入早已佈置妥當的正房。房內陳設簡潔而舒適,床帳被褥皆是新換的,熏著淡淡的安神香,桌上已備好了熱水、銅盆、巾帕,甚至還有一小瓶滋養肌膚的香膏。
“小姐,沈將軍安排得真是周到。”春棠一邊伺候江月容卸下釵環,換上家常的柔軟衣裙,一邊低聲感嘆,“連這香膏,聞著都和您平日用的差不多。”
江月容看著鏡中卸去濃妝後更顯清麗溫婉的容顏,心中亦是熨帖。他並非一味將她護在象牙塔中,而是用這種細緻入微的方式,讓她在陌生的旅途中,也能感受到熟悉的安心。
晚膳是送到房內用的,四菜一湯,搭配得宜。用罷,又有僕婦送來熱水沐浴。一切都無需她操心,自有沈屹安排的人和春棠打點得妥妥帖帖。
沐浴後,江月容披著半乾的頭髮,推開後窗。院落僻靜,一角可見遠處古剎的飛簷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晚風帶著山間特有的清潤涼意拂麵,送來隱約的梵鐘聲,悠遠綿長。
她靜靜站了片刻,心中一片澄澈安寧。白日裡那點離愁,已被這井然有序的行程、無微不至的照拂,以及手中書卷、口中清甜、窗外風景,悄然撫平。
“小姐,夜裡風涼,仔細著。”春棠拿著一件薄披風過來。
江月容攏了攏披風,正欲關窗,卻見院門處,沈屹的身影正與值守的護衛低聲交代著什麼。他似乎有所感應,擡頭向這邊望來。暮色四合,廊下燈籠的光暈映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眼神在看到她時,瞬間柔和下來。
隔著一段距離,兩人目光相接。江月容微微頷首,沈屹亦輕輕點頭,隨即又轉向護衛,繼續囑咐。
沒有言語,卻有一種默契在無聲流淌。他知道她安好,她知道他在守護。
江月容關好窗,回到內室。春棠已鋪好了床褥,暖爐裡炭火正旺。
“你也早些歇息吧,今日辛苦了。”江月容對春棠道。
“奴婢不辛苦,小姐好生安歇。”春棠放下帳幔,悄聲退了出去。
江月容躺在柔軟馨香的被褥裡,聽著窗外極細微的風聲與遠處更夫隱約的梆子聲,竟無多少身處異鄉的陌生感。或許是因為,她知道,那個給予她這份安寧的人,就在不遠的地方,如同最堅實的壁壘。
她想起白日車中所讀遊記裡的一句話:“心安處,便是吾鄉。”
那麼,有他在的地方,從今往後便是她的心安之鄉。
旅途漫長,但有書,有景,有他無聲而周全的守護,似乎也變得不再枯燥,反而成了一段可以靜靜沉澱、細細品味的時光。
她闔上眼,唇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沉入了香甜夢鄉。
明日,又將是一段新的路程。
而她知道,無論前路如何,他都會這樣,穩穩地走在前方,為她照亮,為她遮風,引她去向那個屬於他們的、共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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