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場霜凍過後,庭院的草木便斂去了最後一絲綠意。臘月裡,一場細雪悄然而至,將屋瓦簷角染上了一層潔凈的銀白。
枕霞閣內卻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正旺,窗邊白瓷瓶裡插著幾支剛剪來的紅梅,幽香暗浮。江月容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纏枝梅紋棉綾襖裙,外罩著銀鼠皮坎肩,正坐在臨窗的炕桌前,麵前攤開著幾本厚厚的賬簿和禮單。
婚期定在三月十八,如今已是臘月,滿打滿算不過三個多月的準備時間。雖然一應大事早已底定,但瑣碎細節卻如山間溪流,潺潺不絕。
“小姐,這是京裡沈將軍府上剛送來的年禮單子,夫人讓您先過目,看看咱們回禮該如何斟酌。”春棠捧著一份泥金帖子進來,輕聲稟報。
江月容接過,細細看去。單子列得周全,既有給江述懷夫婦的常規節禮,也有單獨指明給“三姑娘”的物件——幾匣內造的精緻點心,兩匹顏色雅緻的妝花緞,一套新出的時興話本,並一小盒據說是番邦進貢的、氣味獨特的香膏。東西不算多重,重在心意別緻,顯然是沈屹的手筆。
她唇角微彎,提筆在旁邊空白的灑金箋上開始擬回禮單子。給沈家長輩的,多是平陽本地的特產山珍、上好皮毛、以及她空間葯田裡出產的幾味品相極佳的滋補藥材。給沈屹的……她筆尖頓了頓,想起他信中曾提過京中冬日寒冷,偶有舊傷不適。便添上了一件自己親手絮了空間特產暖絨的鶴氅,兩盒加了安神藥材的親手調的柏子香,並一套前朝兵法大家的珍本抄錄(這是簽到所得,她已熟讀於心)。
擬好單子,她又喚來常嬤嬤,將沈家送來的年禮中那兩匹妝花緞拿出來看。“嬤嬤,這料子顏色正,質地也好。我記得庫房裡還有一匹顏色相近的雲錦,不如一併找出來,開春後請綉娘裁了,做兩身見客的衣裳。另有一匹素銀色的軟煙羅,給二姐姐也做一身春衫吧,她如今是新婦,回孃家總要有幾身鮮亮衣裳。”
常嬤嬤笑著應了:“小姐總是這般周全,連二姑娘都惦記著。”
江月容隻是微微一笑。她性子雖淡,不喜爭鬥,但該有的人情世故、親人情分,心中自有衡量。這些年,嫡母寬和,兄弟姐妹相處融洽,這份家宅寧和的氛圍,她珍之重之,也願意用心維繫。
冬日白天短,處理完這些雜事,天色已近黃昏。雪不知何時又細細密密地飄了起來,庭院裡一片靜謐。江月容揮退了下人,獨自走到廊下。
寒風卷著雪粒拂麵,帶著清冽的氣息。她伸出手,接住幾片冰涼的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迅速融化。距離春日漸近,她心中並無待嫁少女常有的焦躁或忐忑,反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甚至隱隱有幾分對嶄新天地的期待。
她知道,這一切從容的底氣從何而來。
空間裡的財富和簽到贈予的各種技能都是她最深沉的倚仗,是她能淡然麵對任何變故的底牌。即便沒有沈屹,沒有江家,她也能憑此安然度日,甚至活得很好。
但如今,她即將擁有更多。擁有一個彼此傾心、許下白首之諾的良人,一個雖然複雜但根基深厚的家族作為新的歸屬,一段被父母家族祝福、明媒正娶的婚姻。
這讓她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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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外麵冷,仔細著涼。”春棠拿著件厚鬥篷出來,輕輕披在她肩上。
江月容攏了攏鬥篷,轉身回屋。“無妨。對了,前幾日吩咐針線房做的那些暖手套、護膝,可都做好了?府裡上了年紀的嬤嬤、門房上值夜的老僕,還有莊子上幾個日子艱難的孤寡老人,趁著年下,都分發下去吧。銀錢從我賬上支。”
“小姐放心,都預備著呢,明日就按冊子分發。”春棠應道,心中感念小姐仁善。小姐看似清淡,對身邊人卻從無虧待,這些年私下貼補、周濟之事做了不少,都是悄無聲息的。
晚膳後,江月容照例在燈下看了一會兒書,多是些史籍地理、風俗雜記,偶爾也翻翻醫書香料譜。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既能增廣見聞,那些簽到得來的知識技能,也需要在實際閱讀中慢慢消化融合,顯得自然。
臨睡前,她例行檢視空間,將今日簽到得來的一小盒“雪肌玉容膏”(係統標註有嫩膚美白奇效)和一本《異域香譜》殘卷收起。又去葯田轉了轉,幾株特意培育的珍稀葯苗長勢正好。
退出空間時,她目光掠過那靜靜躺在多寶格上的鳳冠霞帔——那是係統“嫁妝”的一部分,華麗莊重至極,但她不打算用。嫡母已請了最好的匠人為她打造嫁衣冠冕,那份明麵上的心意,更值得珍視。係統的這套,便讓它永遠留在空間裡,作為一個特殊的紀唸吧。
臘月二十三,小年。府中祭竈,灑掃庭除,漸漸有了年節的喜慶氣氛。江月容跟著沈氏祭拜,幫著料理年事,接待各家送年禮的管事,舉止從容得體,已隱隱有了當家主母的氣度風範,引得沈氏頻頻頷首。
除夕守歲,一家人團聚在暖閣裡。江述懷難得閑暇,考校了兒子們的功課,又與女兒們說了些閑話。
江月容含笑看著家人和睦,想到姐姐們幸福,她心中暖意融融。這個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家,給了她安穩的成長,溫暖的庇護。如今她將要離開,去經營自己的小家,但這份血脈親情,永遠是她心底最柔軟的牽絆。
正月裡,走親訪友,宴飲不斷。江月容作為待嫁女,需見的客、需回的禮更多了。她始終保持著那份淡然溫和,舉止有度,既不張揚,也不怯懦,那份沉澱在骨子裡的嫻雅氣度與隱約的貴氣,讓許多前來道賀的夫人暗暗稱奇,心道江家這位三小姐,果然不凡,難怪能入沈將軍的眼。
冬雪消融,春風未至,但泥土下已有生機萌動。
這一日,江月容收到了沈屹派人快馬加鞭送來的一隻小錦盒。開啟,裡麵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枚打磨光滑、溫潤剔透的琥珀,琥珀中封存著一朵小小的、完整的粉色山茶花。附著的短箋上,是沈屹挺拔的字跡:“巡防之時,偶見峭壁凍土中,山茶淩寒獨放,晶霜為飾,猶自灼灼。思及卿亦如是。聊以存之,共賞春信。”
江月容捏著那枚琥珀,對著窗外的光細看。晶瑩的樹脂中,那朵山茶花瓣層疊,顏色鮮活,彷彿剛剛摘下。一股暖流緩緩浸潤心田。他懂她的淡,也欣賞她的韌;他忙於軍務,卻仍記得與她分享平日的風景與心境。
她將琥珀輕輕握在掌心,那溫潤的觸感,如同他給予的、堅實而溫暖的承諾。
冬日將盡,積蓄的力量正在悄然勃發。
她的嫁衣已開始最後一道工序,嫁妝已逐項封箱,各項禮儀流程已反覆演練。一切,都如同這冬藏的季節,在靜謐中準備著,隻為在春日裡,綻放出最盛大圓滿的華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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