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擢升宣武將軍、調任京營的訊息,如同春風拂過平陽府的官場,在江家內外都激起了不小的漣漪。江述懷愈發器重這位妻族子侄,與同僚談及,言語間不免帶上幾分與有榮焉。沈氏則忙著與京城孃家通訊,與江述懷商議如何為這位前程遠大的侄子準備恭賀之禮。連帶著江府下人們,私下議論時,也將“表少爺”的稱呼悄然換成了“沈將軍”,語氣裡滿是敬畏。
江月容依舊是那個安靜的江三小姐。她依禮向父母道了賀,便不再多言,彷彿那隻是一件與己無關的、發生在遙遠京城的喜訊。枕霞閣的日子,在春深似海中,愈發恬淡悠然。
葯圃裡的新綠一日濃過一日,黃芪抽出了細長的花莖,紫色香草也到了最適宜採收的季節。江月容每日花費不少時間在葯圃和製藥上。她用新收的紫色香草,結合簽到得來的一張“古法香露”殘方,嘗試著蒸餾提純,得到了一小瓶色澤清透、香氣濃鬱持久的香露。她又用這香露為基底,加入幾種平陽本地的時鮮花瓣,浸泡數日,濾出汁液,製成了一種全新的花露水,灑在衣襟袖口,行走間暗香浮動,清雅宜人。
她分裝了幾小瓶,送給交好的周瑩和幾位小姐,隻說是自己胡亂試做的。周瑩用了,愛不釋手,直誇她心思巧,手藝妙,還央著她再多做些。江月容笑著應了,心中卻並無多少得意,隻覺得這是打發閑暇、驗證所學的一種方式,恰巧得了友人喜歡罷了。
除了製藥,她的另一項消遣,便是研究那些簽到得來的機關術與冶鐵心得碎片。那套小巧的製藥工具被她用得順手,她便琢磨著,是否能用類似的原理,製作一些更精巧的器物?比如一個可以自動開啟的小妝匣,或是一個能報時的簡易水漏?這些想法大多停留在圖紙和想象階段,實際動手時,常因工具、材料或知識的欠缺而擱淺,但她樂此不疲,沉浸其中,自得其樂。
春日宴飲依舊繁多。沈氏因著江月芩婚期漸近,需得學些管家理事、交際應酬的手段,帶她露麵的次數更多,江月容便常被留在家中“看家”。她對此毫無怨言,甚至有些慶幸。與其在那些觥籌交錯、言不由衷的場合耗費心神,不如在枕霞閣裡,侍弄花草,研究些喜愛的東西,或是進入空間,照料那些生長不受季節限製的作物。
空間裡的變化不大,依舊是恆定的溫暖與豐饒。那幾株從景川移來的梅枝,在空間水土的滋養下,竟在暮春時節,反季開出了零星幾朵淡黃的小花,幽香襲人。江月容看著那幾朵倔強綻放的梅花,心中頗為感慨。物猶如此,人何以堪?有些牽絆,或許就像這移栽的梅枝,即使換了水土,換了季節,也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悄然綻放,提醒著曾經的來處。
隻是這感慨,也如梅香一般,幽微而短暫,很快便被現實的瑣碎與眼前的安寧所取代。
這一日,她正在窗下,用新得的細砂紙打磨一塊從庫房翻找出來的、質地堅硬的黃楊木,打算試著做一個小巧的魯班鎖。春棠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用靛藍粗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小姐,門房婆子剛送進來的,說是外頭有人讓轉交給三小姐。”春棠將布包遞上,“是個半大孩子,丟下東西就跑了。”
江月容放下手中的木塊和砂紙,接過布包。入手頗有些分量。她解開靛藍粗布,裡麵是一個普通的桐木盒子,並無鎖扣。開啟盒蓋,裡麵墊著柔軟的棉絮,棉絮之上,靜靜躺著一柄帶鞘的短匕。
匕鞘是烏木所製,樸實無華,隻在鞘口處嵌了一小圈素銀。江月容將短匕取出,入手沉甸,抽匕出鞘,一道寒光瞬間映亮了她的眼眸。匕身長約七寸,寬約兩指,線條流暢,色澤是一種幽暗的深青,隱有細密的、如同雪花般的暗紋。刃口薄如蟬翼,寒光凜冽,顯然鍛造得極佳。
她並非不識貨之人。這短匕的材質,竟與當年沈屹在景川時向她詢問、後來引出野狼峪風波的那塊“異鐵”,頗有幾分相似!隻是這匕首鍛造得更為精良,寒意內蘊,殺氣凝而不發,顯然出自真正的高手匠人之手。
匕首之下,還壓著一張摺疊的素箋。她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剛勁挺拔的字:
“聊作防身,以備不時。勿示於人。沈屹。”
沒有問候,一如那本地圖冊和路線圖,簡潔到近乎冷漠。
江月容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尖觸及冰涼的匕身,心頭掠過一絲複雜的滋味。
防身……以備不時……
他遠在京城,即將履新,前程似錦,卻還記得她這個遠在平陽、幾乎再無交集的表妹,贈她一柄顯然費了心思鍛造的短匕,隻為了“聊作防身”?
是因為覺得她一個女子獨處(雖在家族庇護下),或許需要一件利器傍身?還是因為……他曾親身經歷過險境,知曉這世間並非處處太平,故而贈此物,以求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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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這份禮物,比任何華貴的首飾、珍稀的玩物,都更顯沉重,也更顯……心意。
她將短匕重新歸鞘,那幽暗的深青色與樸素的烏木鞘相得益彰,若不細看,隻當是一件尋常的飾物或裁紙刀。她試了試,恰好可以藏在袖中或枕下,不顯山不露水。
“這……”春棠在一旁,看著那寒光凜冽的匕首,有些不安。
江月容將短匕和素箋收回盒中,蓋上蓋子,用原來的靛藍布仔細包好。“無妨,不過是件舊物。”她聲音平靜,“收起來吧,放在我妝匣最底層。”
春棠見她神色如常,也不敢多問,依言將布包收好。
屋內恢復了安靜。江月容重新拿起那塊黃楊木和砂紙,指尖摩挲著粗糙的木麵,心神卻一時難以凝聚。
窗外,春日的陽光透過新綠的葉片,灑下斑駁的光影。院角的芍藥開得正盛,團團簇簇,艷麗奪目。
她望著那一片絢爛的春色,忽然覺得,這柄突如其來、帶著北地鐵血與京城寒意的短匕,與眼前這滿園錦繡、一派昇平的景象,是如此格格不入。
彷彿是兩個世界的東西,因著某種奇特的緣分,交織在了她的生命裡。
一個世界是琴棋書畫,藥草香露,閨閣寧靜,安穩度日。
另一個世界是金戈鐵馬,烽煙詭譎,絕境求生,步步為營。
而她,恰恰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窺見過,甚至短暫地觸碰過那個截然不同的天地,然後,又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安寧的這一邊。
隻是,從此她的妝匣底層,多了一柄來自那個世界的、沉甸甸的饋贈。
她不知道這饋贈背後,是純粹的關切,還是某種未盡的提醒,又或者,隻是他行事風格使然——如同那本地圖冊,那張路線圖,簡潔,實用,不留餘地。
她也不需要知道。
隻需知道,這世間有人曾記掛她安危,贈她利器傍身,這份心意,她領受了,也珍藏了。
至於其他……且隨風去吧。
她低下頭,繼續打磨手中的木塊。砂紙摩擦木麵的沙沙聲,單調而踏實,漸漸撫平了心湖那點微瀾。
春深似海,光陰靜好。
她的路,依舊在枕霞閣的日光與葯香裡,平穩而篤定地向前延伸。而那柄深藏匣底的短匕,就如同那些關於北地的記憶、兵書的殘卷、機關的巧思一般,化為她內心深處,一縷沉靜而堅韌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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