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瑤出嫁後的第三日,依禮回門。新嫁娘梳著婦人髮髻,穿著新婚的玫紅衣裙,眉目間添了三分初為人婦的嬌羞與七分嶄新的沉穩。沈家姑爺溫文守禮,陪著江月瑤拜見嶽父母,舉止間對妻子頗為體貼敬重。沈氏拉著女兒看了又看,問了又問,見女兒氣色紅潤,神態安然,懸著的心纔算真正放下一半。一場家宴,氣氛和樂融融,沖淡了不少離別帶來的傷感。
回門禮畢,沈家姑爺便帶著江月瑤告辭,返回沈府。江府門前又一次短暫的熱鬧後,復歸平靜。
接下來的日子,沈氏一麵處理大女兒出嫁後遺留的各項雜事,一麵也開始著手準備返回景川的行程。幾個跟回來的子女,也陸續收拾起行裝。漱玉軒裡,江月容將那修了一半的自鳴鐘仔細包好,重新鎖入庫房,又將一些不便攜帶的京城新得之物分門別類收好。空間裡的藥材是首要整理物件,她耗費了幾個夜晚,才將最新一批收穫妥善處理、儲存。
回京這一趟,於她而言,像一段插曲,平靜無波,卻也在不經意間,讓她更清晰地看到了家族的脈絡、姐妹的歸宿,以及自己始終如一的位置——一個安靜、得體、無需引人注目、卻也自有依仗的江家三小姐。
就在返程日期將近的一個夜晚,月色清皎。沈氏處理完手頭事務,難得有了一絲閑暇,卻並未早早歇下,而是讓人喚來了二女兒江月芩。
江月芩來到正院上房時,沈氏正獨自坐在臨窗的暖榻上,就著一盞明角燈,翻看著一本厚厚的族譜。見女兒進來,她放下族譜,指了指對麵的綉墩:“芩兒,坐。”
“母親。”江月芩依言坐下,有些疑惑地看著母親。夜色已深,母親單獨喚她,必是有要事。
沈氏端詳著女兒。月光與燈光交織,映著江月芩嫻靜溫婉的側臉。這個隻比容姐兒大三個月的女兒,性子卻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沉靜內斂,不喜多言,心思卻細膩。比起長女月瑤的明媚爽利、幼子的跳脫活潑,月芩常常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個。就連此次回京,眾人的目光也大多聚焦在即將出嫁的月瑤身上。
想到這裡,沈氏心中掠過一絲歉意,語氣愈發溫和:“這些日子忙著瑤兒的事,冷落你了。眼看又要回景川,母親有些話,想問問你的意思。”
江月芩微微垂首:“母親言重了。女兒一切都好。”
沈氏輕輕嘆了口氣,斟酌著開口:“芩兒,你年紀也不小了,親事……母親和你父親,自然要為你留心。你屹表哥……”她頓了頓,觀察著女兒的神色,“此番北疆之事,你也看在眼裡。有勇有謀,沉穩可靠,更難得的是品性端正,不懼艱險,將來定是有大作為的。他與你父親,與我們江家,淵源又深。母親想著……”
她話未說盡,但意思已再明白不過。
江月芩安靜地聽著,臉上並無羞怯或驚喜,隻是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她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輕輕攥住了裙擺。
沈氏見她沉默,以為女兒家麵皮薄,便繼續溫言道:“你是母親親生的孩子,雖平日因著瑤兒是長女,楓兒是幼子,難免多顧著些他們,但母親心裡,對你們幾個都是一樣的。瑤兒的婚事定了,母親也希望你能覓得自己的良緣,美滿一生。屹哥兒……母親瞧著,是個能託付終身的。”
屋內一時靜極,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良久,江月芩才緩緩擡起頭,目光清澈,卻帶著一種與平日溫軟截然不同的堅定。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娘,屹表哥很好。”
沈氏臉上剛露出一絲笑意,卻聽女兒接著道:
“但女兒是不願的。”
沈氏的笑意僵在臉上,愕然地看著女兒。
江月芩垂下眼簾,避開母親驚訝的目光,聲音依舊輕緩,卻無半分猶疑:“且不說作為孃的親生女兒,已有大姐姐嫁回了您的母家沈家,親上加親,已是足夠。女兒……女兒也是和沈家的表哥們一同長大的,從小便當他們是親哥哥一般看待。女兒不願……不願嫁於沈家任何一位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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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似乎鼓足了勇氣,才繼續低聲道:“女兒想要的……或許不是那般波瀾壯闊、需要時時懸心的前程。屹表哥誌在邊關,心繫家國,女兒敬重他,卻也自知……並非能與他並肩承受風霜雨雪、生死考驗的性子。女兒隻願……尋一安穩門第,得一位性情相投、能安穩度日的良人,如父親與母親這般,相互敬重,平和終老,便是福氣了。”
一番話說完,江月芩臉上已泛起淡淡的紅暈,卻依舊挺直了脊背,等待著母親的反應。
沈氏怔怔地聽著,心中一時五味雜陳。她沒想到,這個平日最是嫻靜順從的女兒,心中竟有如此清晰而堅定的主張。不願嫁回沈家,不願選擇看似前程遠大的沈屹,隻因她清楚自己想要的是安穩平和,而非榮耀背後的風險與動蕩。
這份清醒與自知,讓沈氏在驚訝之餘,竟也生出幾分複雜的欣慰。她的女兒,並非一味聽從父母之命的木偶,她有她的想法,她的堅持。
沉默在母女之間蔓延。窗外的月色似乎更亮了些,透過窗紗,灑在光潔的地磚上。
許久,沈氏才輕輕籲出一口氣,伸手拉過女兒微涼的手,握在掌心。
“芩兒,”她的聲音有些澀然,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柔和與理解,“你能這樣想,這樣同母親說,母親……很意外,但也……很高興。”
她摩挲著女兒細嫩的手背:“是母親疏忽了,隻想著屹哥兒的好,想著兩家的親近,卻未曾細細問過你的心意。你說的對,瑤兒已嫁回沈家,你若再嫁進去,雖是親上加親,於你而言,卻未必是最好的選擇。屹哥兒的路,註定不平靜,你能看清自己,不願勉強,這很好。真的……很好。”
江月芩眼中瞬間湧上淚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隻是反手握緊了母親的手,低低喚了一聲:“娘……”
“傻孩子,”沈氏用帕子輕輕拭去女兒眼角的濕意,“你的婚事,母親和你父親,自會再細細斟酌,定要為你尋一門合你心意的。安穩平和,相敬如賓,這樣的日子,確是福氣。母親……也希望我的芩兒,能得此福氣。”
“謝……謝謝娘。”江月芩哽咽道,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地,湧起的不僅是輕鬆,更有被至親理解認可的深深感動。
母女倆又低聲說了好些體己話,直到月過中天,江月芩才告退出來。
走在回院的路上,夜風微涼,卻吹不散心頭的暖意。她擡頭望瞭望皎潔的明月,嘴角浮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微笑。
拒絕了母親屬意的“良緣”,或許會令母親一時失望,或許會錯過外人眼中的“大好前程”。但她知道,這是她為自己做出的、最清醒也最重要的選擇。
她江月芩,要的從來不是風口浪尖的耀眼,而是屋簷下的安穩與靜好。
而此刻,她確信,母親懂了。
這就夠了。
漱玉軒的燈光,在遠處亮著。江月芩知道,三妹妹大約又在燈下看書或擺弄她那些稀奇玩意兒了。那個妹妹,看似安靜,內裡卻似乎藏著比她更多、更不為人的心思與力量。她們姐妹,雖性情迥異,所求不同,但或許,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握緊屬於自己的人生方向。
月色如水,靜靜流淌過京城的屋脊與庭院。
這一夜,有人做出了選擇,有人得到了理解。
而前路漫漫,每個人的故事,都將繼續書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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