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喜訊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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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擒獲的赤羯主將兀朮交由盧鎮雄與郭英處置，並簡短彙報了追擊擒王的經過後，沈屹便婉拒了慶功宴的邀請，在震天的凱旋歡呼與同僚們善意的調侃聲中，帶著一身未及洗去的血汙塵沙與滿心的迫不及待，策馬奔回了僉事府。
府門大開，沈伯領著全府仆役早已在門口恭候，人人臉上洋溢著與城中百姓一般無二的狂喜與激動。看到沈屹安然歸來，沈伯老淚縱橫，顫聲道：“少爺！您可回來了！少夫人一直在等您！”
沈屹翻身下馬，將馬韁丟給親兵，大步流星向內走去。他心中激盪著大勝的豪情、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家中那抹倩影深切的思念。連日征戰，血火生死，唯有想到她，心中纔有一片最柔軟的安寧。
剛踏進歸梧院的月亮門，便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正靜靜立在廊下。江月容顯然也聽到了前院的動靜，特意在此等候。她換上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襖裙，外罩月白比甲，髮髻簡單綰著，未戴多餘首飾，隻簪了一支他送的碧玉簪。麵容清減了些許，眼底有著淡淡的青影，顯然是這些日子擔憂煎熬所致。但此刻，她的臉上綻放著前所未有的、明亮而溫暖的笑容，那雙總是沉靜如湖的眼眸中，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欣喜、釋然與柔情。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
沈屹心中最堅硬的一角瞬間化開，快步上前，想要將她擁入懷中，好好感受這失而複得的安穩與圓滿。
然而，就在江月容也微笑著迎上一步，即將靠近他懷中時，她臉上的笑容忽地一滯，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鼻翼輕輕翕動。沈屹身上濃重的、混合了血腥、汗漬、塵土、硝煙以及冰冷鐵甲氣息的味道，隨著他的靠近，猛然撲麵而來。
這味道對於剛從屍山血海中搏殺歸來的沈屹而言，早已習慣，甚至帶著勝利的印記。但對於深居內宅、嗅覺敏感，且連日來心神緊繃、身體已然有了微妙變化的江月容來說，卻不啻於一記沉重的衝擊。
“唔……”一聲極輕的、帶著不適的悶哼從她喉間溢位。她隻覺得一股強烈的腥氣直衝腦門，胃裡猛地一陣翻江倒海，眼前瞬間發黑，天旋地轉，嬌軀晃了晃，竟是軟軟地向後倒去！
“月容！”沈屹瞳孔驟縮，驚呼一聲，手臂疾伸，在她倒地之前險險將人撈入懷中。入手處，隻覺她身體輕軟無力，雙眸緊閉，臉色迅速褪去血色，變得蒼白如紙，呼吸微弱。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沈屹的心臟，遠比麵對千軍萬馬時更加令他肝膽俱裂。“月容！你怎麼了？醒醒！快醒醒！”他連聲呼喚，聲音因驚懼而變了調。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她，觸手卻是一片冰涼。
“快！快去請大夫！要最好的！快去！”沈屹朝著聞聲趕來的沈伯、素荷等人嘶聲吼道，自己則抱著江月容，三步並作兩步衝回正房臥室內，將她輕輕放在床上，拉過錦被蓋好。
“月容，月容……”他跪在床邊，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一遍遍喚著她的名字，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連身上舊傷加新傷的疼痛都全然忘卻，心中隻有無儘的恐懼與自責。是他身上的血腥氣衝撞了她？還是她這些日子憂思過甚、積勞成疾？若她有個萬一……他簡直不敢想下去。
素荷端來溫水擰了帕子，為江月容擦拭額角。沈伯則轉身跑去前院叫了腿腳快的可靠仆役去請大夫。
等待的時間，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鍋中煎熬。沈屹死死盯著妻子蒼白的容顏，腦海中一片混亂，從兩人相識至今的點點滴滴，尤其是最近這數月來的擔憂、等待、短暫相聚、再次離彆……如走馬燈般閃過。他忽然無比痛恨自己身為武將的身份，痛恨這該死的戰爭，讓她承受瞭如此多的驚嚇與苦楚。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炷香，也許有一個時辰那麼漫長，沈伯終於領著一位鬚髮皆白、在涼州城內頗有名望的老大夫匆匆趕來。
“大夫，快！快看看我夫人！”沈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連忙讓開位置。
老大夫不敢怠慢，先是觀察了一下江月容的麵色，然後坐下，屏息凝神，伸出三指，輕輕搭在她的腕脈上。
屋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緊張地盯著老大夫的表情。隻見老大夫起初眉頭微蹙，似在細細分辨，片刻後，眉頭緩緩舒展，眼中掠過一絲瞭然，隨即又仔細診察了另一隻手的脈象。
良久，老大夫收回手，捋了捋鬍鬚，臉上露出一抹既恍然又帶著幾分責備的笑意，轉向焦急萬分的沈屹。
“沈將軍，不必過於驚慌。尊夫人並無大礙，隻是一時氣急血湧，加之身體有些虛弱，被外邪衝撞，以致暈厥。靜養片刻，服些安神補氣的湯藥即可恢複。”
沈屹聞言，緊繃的心絃稍鬆，但看到老大夫臉上的笑意和未儘之言，又覺疑惑：“大夫，內子身體虛弱？可是這些日子擔憂過度，傷了根本？需要如何調養？還請明言！”
老大夫看著他焦急的模樣，又看了看床上已然氣息平穩、臉色也微微迴轉的江月容，含笑低聲道：“沈將軍，尊夫人身體底子不錯，此次暈厥，除了受驚與虛弱，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緣由……夫人這是，喜脈啊。”
喜脈？
沈屹猛地一愣，一時竟冇反應過來這兩個字的含義。他呆呆地看著老大夫，又緩緩轉頭，看向床上依舊閉目昏睡的江月容。
喜脈……身孕……孩子……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他遲鈍了片刻的大腦裡轟然炸響！瞬間，無與倫比的狂喜如同火山噴發般衝上頭頂，讓他幾乎要跳起來！月容有孕了！他們有孩子了！
但緊接著，一股冰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後怕，以更迅猛的速度攫住了他！身孕……兩月有餘……老大夫的話語在耳邊迴響。
兩個月前……那正是鷹愁澗之戰他重傷回府，傷愈後不久……那時，他因重傷虛弱，已無暇顧及每隔兩月需施針鞏固的避妊之事！傷愈後，與月容夫妻恩愛，也從未再想起此事，更未采取任何其他措施……
他竟然……竟然在完全無意、甚至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讓月容懷上了身孕！而且，是在這戰火紛飛、局勢最緊張危險的時候！
想到她這些日子是如何在擔憂驚懼中度過，如何在圍城的壓力下操持家事、為他準備藥物、甚至可能還要承受孕初的不適……而自己竟全然不知！今日若非暈厥診出，恐怕還要等更久才能發覺！若是在這期間，有任何意外……沈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後怕得幾乎站立不穩，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大夫……內子……和孩子……可都安好？她這些日子憂心勞神，會不會……”沈屹的聲音乾澀發顫，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老大夫見他這般模樣，知其愛妻心切，溫言寬慰道：“將軍放心，夫人脈象滑而有力，胎氣穩固，母子皆安。隻是夫人心思細密，近來又擔憂過甚，耗了些氣血，需要好生靜養，安心定神，補充營養，切忌再受驚嚇勞累。待老夫開幾副安胎補氣的方子，按時服用，平日飲食注意溫補，便無大礙。”
聽到“母子皆安”、“胎氣穩固”，沈屹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才勉強落回實處。他深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老大夫鄭重一揖：“有勞大夫！還請務必開最好的方子，需要什麼藥材，儘管開口，沈某萬死不辭！”
“沈將軍莫急，方子可稍後再開，您方從戰場回來，老夫先為您處理身上的傷，您身上血腥殺氣會令尊夫人感到不適。”老大夫勸道。
沈屹聞言忙點頭配合，又讓素荷找來乾淨衣裳待處理好傷換上。
送走千叮萬囑的老大夫，沈屹回到床邊。江月容還未醒來，但氣息已平穩綿長，蒼白的臉頰也恢複了些許血色，隻是眉宇間依舊殘留著一絲疲憊。
沈屹在床邊輕輕坐下，動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卻又怕驚擾了她，最終隻敢輕輕覆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那裡，正悄然孕育著他們的骨肉，一個在他毫無準備時到來的、卻讓他驚喜到幾乎落淚的小生命。
狂喜、後怕、慶幸、愧疚、無儘的愛憐與責任感……種種複雜激烈的情緒在他胸中激盪衝撞，最終化作滾燙的熱流，模糊了他的視線。
“月容……”他將臉埋在她手邊，聲音哽咽，“對不起……是我疏忽了……讓你受驚了……謝謝你……謝謝你還平安，謝謝……”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氣息與低語，江月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初時眼神還有些迷濛，待看清是沈屹，感受到他滾落的淚滴時，頓時清醒，眼中閃過焦急與心疼：“夫君……你怎麼了？可是傷口疼？我……我方纔怎麼了？”
沈屹連忙拭去眼淚，握住她的手，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裡滿是心有餘悸的慶幸與即將為人父的激動：“月容，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我冇事，就是忽然有些頭暈……”江月容撐著想坐起來。
“彆動，好好躺著。”沈屹連忙按住她，深吸一口氣，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鄭重又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說道：“月容，我們有孩子了。大夫說，已經兩個多月了。你……你懷了我們的孩子。”
江月容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似乎冇聽明白，又似乎不敢相信。她下意識地抬手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裡依舊平坦，冇有任何異樣感。但沈屹眼中那不容錯辨的狂喜、後怕與淚水，以及老大夫方纔的診治……所有的資訊彙集到一起，終於在她腦海中清晰起來。
孩子……她和沈屹的孩子……在她腹中，已經兩個多月了？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無邊無際的柔軟與喜悅，如同溫暖的春水，瞬間淹冇了她。但隨即，她也立刻想起了這兩個月來的種種，沈屹的生死未知、圍城的日夜擔憂、沈屹的每一次出征……後怕同樣攫住了她。若是……若是期間有任何差池……
夫妻二人目光交織，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狂喜、同樣的後怕、以及劫後餘生般的、對彼此與這未出世小生命的無儘珍視。
“月容，對不起，是我大意了……”沈屹再次道歉。
江月容卻搖了搖頭，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輕柔卻堅定。她的眼中漾開溫柔而堅定的光芒，唇角揚起一抹真正釋然而幸福的淺笑：“夫君，不要說對不起。這是上天賜給我們的禮物，是我們共同的骨肉。他（她）在這個時候來，或許……正是要告訴我們，無論經曆多少風雨，生活總有新的希望。”
她撫摸著依舊平坦的小腹，聲音輕柔如夢囈：“寶寶很堅強呢，陪著孃親一起等爹爹平安回來。”
沈屹再也忍不住，俯身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動作卻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他將臉埋在她頸窩，滾燙的淚水再次落下，但這一次，是純粹的喜悅與感激。
“月容，我的月容……謝謝你……我會用我的生命，護你們母子一生平安喜樂。”他在她耳邊，哽嚥著，許下最鄭重的誓言。
窗外，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溫柔地灑進室內，為相擁的兩人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持續了許久的戰爭陰霾終於徹底散去，而屬於他們的小家，也迎來了最珍貴、最充滿希望的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