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卿牽著大牛走了一段路之後,卻有點犯愁了,他這個在京城毫無根基的單身“男人”,早已習慣了形單影隻的生活,從來都是自己伺候自己,一時路見不平突然買了個人,還是個小孩,接下來卻不知要如何安排了。
“你叫大牛,你比牛還大嗎?”
“不是的,這位貴人,俺家裡冇有牛,俺村就隻有裡長家纔有一頭老黃牛,俺爹俺娘做夢都想俺家能有頭牛,就給俺取了這個名字,裡長家的老黃牛有我四五個大哩。
”
“啊,這麼大的牛啊,我隻在天上見過。
”
“貴人,你是不是看錯了,牛不會飛的,你怎麼會在天上看見呢。
”
“怎麼不會,吹上去就可以了。
”
“吹....吹.....”大牛狠狠對著天空呼了幾口氣,似是在求證把牛吹到天上的可能性。
葉長卿看著李錦隆那廝也不知哪根筋不對,堂堂一個超品國公,竟跟個小孩子似的打趣大牛玩,很是有點冇眼看,不過腦筋一轉,順勢便戳了戳他,小聲道:
“國公爺,跟你商量個事兒成不?”
李錦隆才收起玩笑的心思,勾起她的肩膀熟稔道:
“賢弟,咱倆是什麼關係,叫國公爺多生分,我虛長你幾歲,你若不嫌棄,喚我一聲阿兄也是使得的,況且你有何事,隻管道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
好端端的豔陽天,葉長卿硬是覺得後背一冷,真是怪肉麻的,這個曹國公,這話貌似說過不隻一遍,怎麼什麼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都要黏糊幾分,她什麼時候跟他關係這麼好了。
她不著痕跡的從他臂下撤出肩膀,汗顏道:
“我見你喜歡大牛,而我在京中除了庶常館,暫時也冇個落腳的地方,你堂堂國公爺,家大業大,不如就將他暫時安排在你府上,也好讓他見見世麵,待我入了翰林院,在京中紮下腳跟,我再將他接回來,你看成不?”
“哈哈!你小子。
”
李錦隆抽回的手,按了按她的肩膀笑道:“這有什麼問題,就當你小子做好事也有我一份,隻大牛雖養在我府上,但到底國公府人員冗雜,我不能方方麵顧到,未免你的人在我這裡吃了虧,你得多來看看纔是。
”
“那是自然,自然。
”
嘿嘿,這個葉長卿腦子與彆人不同,多跟她交往自是冇有錯的,到時候他搞不定的事情儘可以朝她請教,還怕不能重振曹國公府門楣麼,李錦隆腦海瞬時精光閃閃。
而一直走在前麵的李修遠卻是不著痕跡的瞥了兩人一眼,他倒是個有心的,隻可惜他冇有小丫幸運,在童年被最親的人放棄的絕望瞬間,有那麼一個人從天而降,然後堅定的站在了他這邊。
“李錦隆,過來。
”
李修遠一聲喊,李錦隆趕緊閃離葉長卿的身邊,屁顛屁顛朝他奔了過去。
“去看看城裡還有多少賣兒賣女的可憐人,你去將他們都買下來吧,先安置在你府上。
”
李錦隆.......他這是收了個馬蜂窩麼,葉長卿一塞人,後麵跟著來一串啊,曹國公府雖然不缺錢,但是養這麼多孩子也怪怪的,京城那些八婆不會又給他編出什麼八卦來吧,他至今還冇有嫡子呢。
可彆傳出他庶子女一大堆的傳聞來,不然他這婚事怕是更要雪上加霜了。
隻李修遠既然發了話,他心裡有許多小九九,但是麵上自然是不顯,還十分好氣的道:
“還是殿下宅心仁厚,見不得老百姓受苦,臣等隨了一路,都冇有這樣的覺悟,殿下不愧為天家之子,跟咱這些人想的就是不一樣.......”
“讓你去辦,還囉嗦什麼?”
每次聽李錦隆一臉認真的逼逼叨,李修遠隻覺得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嘴角一陣抽痛。
而葉長卿就更覺無語了,冇忍住白了他一眼,真正是看人下菜碟的人精,同樣是救人,怎麼就冇給他來一記這舒心的馬屁。
可惜李錦隆聽不見她心裡的小九九,不然好歹要將她紮給他的馬蜂窩還回去。
.........
其實上天待李修遠也算不薄的,被人買走後,他也曾被收養他的阿爹、阿孃好好相待過的。
小時候他是個愛瘋愛玩愛惹禍的孩子,總嚮往著快快長大,走出麵朝黃天背朝土的村莊,見見外麵的世界,常常一走就是大半年,而阿爹、阿孃卻總是支援他,每次出發前熬壞了眼睛給他收拾行囊,又在他兩手空空回家時盼著他淚流滿麵。
他們總是唸叨著:“兒啊,不管你走多遠,你都是我們唯一的兒子,我們永遠都會在原地等你,無論何時你想回來的時候,我們都會給你守好了這個家。
”
那是他第一次體會到“家”的概念,原來不是親生可以勝似親生。
隻可惜世事無常,十四歲再次回到家裡時,阿爹、阿孃確實還守在家裡,隻不過卻變成了兩具枯骨,可即使是枯骨他們乾瘦的手指也緊緊抓握著堅實的屋脊,怎麼掰都掰不開,他知道他們是在等他,怕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回來,冷冷清清的,家裡都冇個人在等他。
他們至死都記得曾給過他的承諾。
可他又給過他們什麼?
是熬壞的眼睛?是苦苦的期盼?還是為了給他治病走了十裡地磨破的雙腳?還是大火中緊緊將他圈在懷裡而燒傷的脊背?
風捲起一陣黃沙模糊了他的視線,遠處那一胚高高隆起的黃土坡,已被洪水吹散得隻剩下半截的小包,他微微頜上眼睫,壓住那翻湧而出的淚意,緩步走了過去,然後重重一跪。
身後眾人皆是一驚。
吳王殿下,這是?
普天之下,除了當今陛下,還有誰能當得起他的一跪?
眾人跟在身後準備上前,卻被梅點心早一步攔了下來,他貓著腰尖著嗓子,也不說明原委,隻比了個禁聲的手勢道:
“諸位請止步。
”
說完又將之前收到的戶部的批示交給戶部侍郎錢大人道:
“錢大人,殿下特地吩咐,讓你再想想法子,朝廷的錢下不來,太湖的治水工程冇辦法開工,這災情纔剛好一點,可不能再拖下去了。
”
錢大人捏著那份戶部批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指尖微微發顫。
“梅公公,不是本官不辦事,隻是國庫空虛,前線遼東還在對抗北元殘部,將士們出生入死都指望著那點軍餉養家餬口,戶部的銀子得緊著那邊,陛下才駁回了殿下的奏請,如今怕隻能想想彆的法子了。
”
梅點心纔不管那麼多,隻一心鼻孔朝天:“錢大人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還有彆的辦法,還不快快說出來為殿下分憂,這可是殿下第一次公乾,辦砸了,咱誰都冇有好果子吃。
”
錢謙......他說啥了?他什麼時候說他有辦法了,這些個太監冇讀書怎麼連聽話也不會。
真是雞同鴨講!
一旁的李錦隆看著左邊梅點心一副小人得勢、狐假虎威的模樣,又看見右邊錢謙灰頭土臉的有理說不清的吃癟憨樣,差點笑岔氣,但是他機靈,知道這時候是絕對不能笑出聲的,又見葉長卿也似在隱隱憋著笑,乾脆將他清瘦的肩膀一轉,兩人一起背轉過身去,瘋狂的扭動著五官。
直到人群後忽然傳來一聲沉穩的腳步聲,眾人側身讓開,吳王一身素色錦袍,眼底藏著難掩的紅,麵色凝重的走了過來,視線在眾人麵前掃過,最終落在錢大人身上,聲音沉而有力:
“錢大人,本王知曉國庫不易,但太湖沿岸百姓剛從災情裡緩過一口氣,若水位再漲,堤壩一旦潰決,之前所有的賑災努力都將付諸東流,數萬百姓又要流離失所,遼東軍費緊急,本王能夠理解,但是彆的地方上就不能有些餘銀調撥過來嗎?”
錢謙在腦海裡思索了遍,邊邊角角能摳銀子的地方都掃射了,確實冇得能動的地方,但是看著吳王不容推拒的眼神,無奈隻得豁出去了道:“北邊不行,南邊鳳陽修皇陵的銀子倒是可以暫且緩緩.......就是不知........”
他後麵的話還冇說完,李修遠就大步跨上了馬背,一甩韁繩朝府衙飛奔而去。
就連李錦隆來不及出言提醒的話,也隻得在空中隨風飄舞:
“殿下,修皇陵的銀子不能動呀,那可是陛下的命根子,誰敢打皇陵的主意,陛下都要將他開啟花的。
”
前任戶部尚書就是為這給打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