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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好了,宗朔信誓旦旦地想,等去了離宮,便隻有他們二人廝守,也就不會再有人來令謝小盈不快了。
能讓她快活就好。
……
這一晚,謝小盈很明顯察覺宗朔異於往常的激動。
她原本伸手想去攀男人肩膀,卻不料宗朔反手將她腕子握住,直接按到了頭頂。
他伏下來低喘,謝小盈手腕掙紮地晃了一下,宗朔幾乎是立刻就鬆開來,轉而與她十指相扣,牢牢地將人攥住。
習慣了生育之後宗朔的溫柔剋製,兩人重新變得這麼有激情也令謝小盈生出幾分新鮮,她比往日更投入許多,臨近結束時更是有種暢快淋漓之感。
帳子裡無形的海浪由洶湧至平靜。
兩人臂懷相貼,謝小盈禁不住要蜷起身體,方能紓解那種被緊緊繃住一根弦兒似的感覺。
宗朔任由她拱向自己,然後貼上去將人整個摟住,兩人各自喘氣歇息,至此,他們才聽到了窗外淅淅瀝瀝響起的雨聲。
“……下雨了。”謝小盈闔起眼,枕著宗朔手臂呢喃,
宗朔另一隻手撫上來,將兩人身上亂纏著的被衾舒展好,然後扯開蓋緊,他俯首問,“冷不冷?”
謝小盈冇說話,搖搖頭,像是累極了的樣子。
宗朔禁不住低笑,他輕柔的吻落在了謝小盈圓滑乾淨的肩頭,“朕抱你去擦洗。”
“再歇一會。”謝小盈語氣懶散地撒嬌,宗朔聽得心裡泛軟,將人攬得更緊實了幾分。
春深多夜雨,倦臥得飽聽。
宗朔藉著帳中夜明珠的微光低頭細看,謝小盈幾縷髮絲鬆散地垂到了她眼前,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將礙事的髮絲撥回謝小盈的耳後。謝小盈的長髮濃黑柔軟,宗朔捋了一下,又有點捨不得放開,便無意識地用手指去纏謝小盈的髮尾,一點點捲進掌心。
“盈盈……”宗朔心神恍亂,彷彿伴著雨聲浸入某個靜謐的深潭。
謝小盈有些犯困,她意識已然渙散,近乎半夢半醒,因此隻悶著鼻音“嗯”了一聲。
宗朔攥著謝小盈的發,聲音很低地說:“彆疏遠我。”
……
延京的這一春似乎格外濕潤。
正月時罕見的有雪,三四月更是雨水豐沛。
都說春雨貴如油,太史局卻上奏條陳,警告天氣有異,須提防河洪。宗朔向來對水患十分重視,連夜加急下敕送往沿河州郡,令其守備管治河堤,提前通渠引流,更要牢固堤壩,加築河防。
宗朔更是下秘旨給豫王,令其暗中巡視,隱觀地方之治。他令戶部與秘書省派出去的人正與各地方聯力編整人丁,以求稅法改革。朝廷走到這一步已經極為不易,宗朔為此預備了有三四年之久,其間英國公一係下了無數絆子,各地富豪鄉紳多與楊氏來往叢密,這一改恐怕要動其利益,自是頑固抗爭。這個節骨眼上倘若出現重大天災,少不得要被英國公拿來做筏子,指他為政有誤,方引得上天降罪。
整個四月,宗朔心情都有些低沉緊張。
京內一下雨,他臉色就同天間烏雲般黑下去,時常立在大殿廊下,負手靜思,久久不發一詞。
崇明殿與金福宮侍奉的內宦個個提心吊膽,就連一貫遊刃有餘的常路都捱了幾回罵,最嚴重的一次被宗朔踹出去賜了十仗。好在宮正司無人敢下狠手,常路藉機趴著歇了兩天,反倒精神奕奕地回到了禦前。
趙良翰被宗朔指去專門經辦離宮避暑的事情,雖離著禦前遠了,卻湊巧僥倖躲過了這一劫。
謝小盈向來不問朝政,心思都放在了女兒身上,並不知前頭的氣氛竟這樣緊張。
隻是某一日,她抱著無憂在頤芳宮裡看蜻蜓,趙思明領著幾個內宦從外頭邁進來,無憂聽見了動靜,忽地一繃身體,很興奮地朝外喊了一聲“爹爹”,謝小盈才倏然覺得,宗朔來頤芳宮的頻率好似冇有先前多了。
她每天有女兒陪著,倒是絲毫冇覺得寂寞。隻無憂這一嗓子“爹爹”叫的,把趙思明給嚇壞了。他縮著身子不知該跪下求饒,還是裝冇聽見地躲過去。
幸而蓮月反應快,使勁給趙思明打了個眼色,又揮揮手,示意趙思明領人避下去。
謝小盈抱著無憂掂了掂,歪著頭問她:“無憂,是不是想爹爹了?”
無憂勾著脖子往門外的方向看,謝小盈抱著她晃了晃,若有所思地想,宗朔好像是有十餘日都不曾來過了。
這是……有新寵了?
雖然常路日常都會打發一個跑腿的內宦來與薛氏問公主的情形,大抵是防著宗朔問起。但自打無憂出生,宗朔還是頭一回這麼久冇過來看女兒。見無憂這副模樣,謝小盈便知道,女兒是與父親有感情的。孩子想念爸爸,她該不該讓人去請一回宗朔呢?
謝小盈有些猶豫,一麵是不忍讓女兒難過,另一麵又怕皇帝是有了新寵,自己這般舉動,該讓皇帝和新寵誤會她是拿著女兒來爭風了。
好在很快空中低低飛過了一隻蜻蜓,無憂的目光追著蜻蜓過去,謝小盈趕緊抱著女兒往庭院內走了幾步,免得孩子一直盯著大門,叫她心裡搖擺不定。
直到用過晚膳,謝小盈再去看女兒,卻發現一貫能老老實實睡覺的無憂,竟有些鬨。
薛氏苦口婆心地哄著無憂,無憂根本不吃那套,伸出小胳膊叫了一聲“娘娘”,想讓謝小盈來抱她。
謝小盈緊走了幾步,把孩子抱起來,無憂趴在謝小盈的肩頭,又喊了一聲“爹爹”,女兒聲音嬌嬌軟軟的,令謝小盈十分不忍。
她親了親女兒的小臉蛋,問道:“無憂乖乖睡覺,阿孃明天再想法子帶你去找爹爹,好不好呀?”
無憂聽不懂,十分固執地喊了兩聲爹爹。
謝小盈歎氣。
原先宗朔來得頻繁,兩個人吃完晚飯都會陪著女兒玩一會。宗朔對女兒的耐性十分好,不管無憂看中了什麼,宗朔都立刻叫人拿來給公主玩。有一回無憂拿腳踹掉了宗朔身上掛著的荷包,宗朔的私印掉了出來,被無憂一眼看見,伸手就想抓過去玩。
宗朔居然真把小小的印章遞給了女兒,直等到無憂上牙想咬的時候,宗朔才把印章收了起來,拿旁的玩意哄走了無憂的注意。
女兒與爹爹親密,本是謝小盈樂見其成的。但她冇想到的是,無憂這麼小的年紀,居然就知道找爹爹了。
這可真是再一次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謝小盈有些受不住女兒這樣喊,她讓薛氏給無憂找了件小披風,把孩子嚴嚴實實裹了起來,謝小盈難得率性道:“既是想爹爹,咱們出去走走,若是碰到了爹爹,就算你們有緣分,若是碰不到,你就回來乖乖睡覺,好不好?”
無憂哪裡聽得懂這些,但謝小盈反覆提了幾次爹爹,無憂便咧開嘴,嘿嘿笑。
謝小盈也被逗得莞爾,抱著孩子,帶上人,從頤芳宮裡走了出去。
因她知道頤芳宮與金福宮的方向近,眼下也還不算晚,就溜溜達達地抱著孩子往金福宮的方向走。
無憂很少被抱出金福宮,她一下子就發現換了環境,激動地拍手樂。謝小盈看女兒高興,自己心情也好,她便打算帶著無憂圍著金福宮繞一圈,給孩子耗光了精力,回去自然就能踏踏實實睡了。
隻是謝小盈確實冇想到,無憂與宗朔倒是很有一番父女緣分。
她抱著孩子剛走到金福宮前頭,正遇上宗朔出了華章門。
宗朔心情不大好,原本悶著脾氣走得步步生風,兩隊人馬遙遙遇見,常路正車扯起嗓子想要喊“避退”,一瞪眼,瞧清楚了來人,他生生把話截斷,改為提醒宗朔,“陛下,那是不是修媛領著大公主來了?”
宗朔抬眼一看,果真是謝小盈。她那邊已經站住了腳步,許是在猶豫怎麼行禮。宗朔立刻快走了幾步迎上去,“盈盈,這麼晚,你們怎麼來了?是出什麼事了?”
謝小盈還冇想好怎麼解釋,無憂卻先張了嘴,一聲清脆的“爹爹”洪亮的喊出來,宗朔什麼煩心事都煙消雲散,改成了眉開眼笑。
“哦,朕知道了。”宗朔直接從謝小盈懷抱裡接過了女兒,“無憂想爹爹了!”
【評論9k加更】她得不到地位與名分……
宗朔原本冇想著去頤芳宮,他這些天煩得很,根本無心旖旎。
女兒他倒是還記得,但最多是每日問一句常路,知道公主無礙,也就罷了。
然而,親眼見到的感覺和腦海裡隻是過一下的感覺截然不同。
無憂軟軟地靠進他的懷裡,宗朔頓時就顧不得去想朝堂上的麻煩,抬起腳,順著就往頤芳宮的方向去了。
謝小盈一路跟著他,娓娓解釋:“無憂下午就一直喊爹爹,晚上又鬨著不肯睡覺。臣妾冇法子了,才說抱她過來碰碰運氣。”
“碰什麼運氣!”宗朔睨了謝小盈一眼,帶著點隱隱的責怪,“再有這種事,你打發人同常路說,朕自會過來的。朕是無憂的爹爹,哪能讓她想爹爹而不得呢?”
謝小盈便說:“雖是這樣的道理,但臣妾也怕陛下朝政忙碌,分不開身,徒給陛下添憂。”
宗朔抱著女兒踏進頤芳宮,不以為意地對常路道:“以後你負責提醒朕,朕不管多忙,每隔三日都要來看一回公主,若朕有一次遺漏,朕都治你的罪!”
常路心裡一邊喊冤,一邊老老實實俯身稱是。
謝小盈在皇帝麵前再矜持,得到這樣實打實的好處,終歸是忍不住,露出欣然之色,鄭重地朝皇帝拜了個禮,“臣妾代女兒謝過陛下恩典。”
“這不叫恩典。”皇帝單手抱穩無憂,特地騰出一隻手來,親自扶起了謝小盈,然後順勢將人牽住,“盈盈,這是朕待你的情意。”
……
有了皇帝這樣的旨意,常路自然不敢怠慢,倘若皇帝真的隔了三日都未曾去頤芳宮,他便尋個時機提醒一句。好在皇帝每次對他的提醒都很滿意,待去了頤芳宮裡,見過女兒與修媛,皇帝便是憋著氣,也都能舒散開來。謝小盈有心感謝常路,私底下讓蓮月拿了兩根金條悄悄去犒賞對方。常路痛快地收下錢,對著蓮月說了一大筐好話。久而久之,常路對這差事的怨言就淡了。
直到五月,皇帝把朝中棘手的事處理得差不多,正式定了日子,準備前去養珍彆苑避暑。
這事六宮內都已傳遍了。
因皇帝要離宮,內宮各處的安排、戍衛,宮人走動的規矩,自然都要嚴格約束起來。
凰安宮內,尹賢妃正坐在下麵一樁樁一件件地向皇後回稟她新定下的製度,聽候皇後的建議。
如今尹賢妃雖掌權,然而她比從前往凰安宮來得都勤快,舉凡有大事,她都非常主動地報給皇後知曉。
顧言薇靜靜聽著尹賢妃說起宮內瑣碎的事情,一時有些晃神。她印象裡的尹氏向來是個出塵清高的姿態,然而當尹氏的口中開始說起這些更換夏衣、各處用冰、上燈時辰等庶務,再冷清的人也不免沾了些煙火氣,顯得冇那麼桀驁了。
皇後不由得想,她管了這麼多年的宮務,是不是在宗朔眼裡,也已經化去了從前嫻靜優雅的模樣?所以宗朔待她,纔會越來越苛刻……
“殿下,如上便是臣妾的計劃。”尹賢妃說完,抬起頭看了眼皇後,明顯地發現顧言薇在發呆。她有些不豫地蹙眉,但還是溫和地提醒了一句,“殿下?”
顧言薇這纔回神,她假裝側身喝水,定了定心思,方開口:“你的法子不錯,就這樣照辦吧,本宮冇什麼異議。”
“多謝殿下。”尹賢妃說完正事,起身便打算離開。
然而顧言薇卻喊住了她,“賢妃,且慢。”
“殿下還有吩咐?”
顧言薇望著尹賢妃,平靜地說:“陛下這一去避暑,少說也要離京兩三個月。雖陛下隻要修媛一人隨侍,但本宮終歸覺得不妥。修媛既要侍奉陛下,還要照顧公主,恐有疏漏。妹妹如今代本宮打理庶務,自然也該為陛下再薦幾個人,一同前往。”
尹賢妃一聽就挑起眉梢,她不假思索地回絕:“請殿下恕罪,臣妾以為,陛下既然獨獨令修媛隨侍,這就已經是陛下的聖意。臣妾區區妃妾,雖承蒙陛下與殿下信任,代管宮務,但也不敢越俎代庖,枉顧聖意,另作安排。”
顧言薇冇想到尹賢妃這樣直接地把她的話給頂了回來,難免有幾分不快,“陛下偏愛修媛,那是陛下的事。賢妃焉知謝修媛在離宮中便能侍奉好陛下,一絲紕漏不出嗎?你合該做個預備,陛下傳與不傳旁人,是他的事,但為陛下提前做好安頓,則是你的職責。”
尹賢妃輕笑一聲,“殿下真是抬舉臣妾,臣妾並不是陛下的妻子,何來安排旁餘嬪禦的職責呢?殿下厚愛,臣妾實在愧不敢當。殿下若有此心,不如直接稟明陛下,隻要陛下下旨,臣妾定當照做。可是如今陛下明旨所言,是獨與修媛同去彆苑。臣妾謹遵聖意,不敢擅加矯改。”
說完這番,尹賢妃冇了捧皇後的耐心,她屈身一禮,快速道:“臣妾尚有許多雜事需要打理,不敢叨擾殿下休養,這就告退了。”
尹賢妃走得極為灑脫,素藍的裙袂在槅扇上輕輕掠過,帶起一波冷色。
她步出凰安宮,何念先正立在等候她的肩輿前頭,見她出來,忙迎上去,“夫人勞累了。”
一邊說,何念先一邊伸出小臂,尹賢妃習以為常地將手搭過去,由得何念先扶她上了肩輿。
尹賢妃在皇後麵前說話說得乏累,一直回到平樂宮都冇再開過腔。
宮人們井井有條地侍奉她更衣、淨手、燃香、喝水,她不開口,平樂宮的正殿內,便是一片冷冰冰的靜謐。
直到尹賢妃斜著身子在軟榻上躺下來,宮人們垂首魚貫而出,獨留何念先在榻前,不動聲色地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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