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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詫異,與林修儀一併起身行禮。楊淑妃目光淡淡地掃了眼林氏,徑直入了主座,“都起來吧。”
謝小盈上前幾步,忍不住悄悄問淑妃:“姐姐怎麼也過來了?”
林修儀譏道:“謝妹妹莫不是忘了?陛下去年奪了英國公夫人的誥命,淑妃夫人現下與咱們一樣,冇什麼親人可見呢。”
她話音方落,楊淑妃直直將手中茶碗砸到了林修儀身上。
林修儀被嚇了一跳,脫口道:“楊淑妃,你……”
楊淑妃驀然起身,幾步走到林修儀麵前,捏起了林修儀的下巴,傲然道:“本宮長兄乃英國公世子,世子夫人可以進宮,本宮二妹乃安遠伯夫人,亦可進宮。你在這裡狂言妄語,目無尊上,是想要本宮當著外命婦的麵,好好教訓教訓你嗎?”
林修儀冇想到楊家今日,淑妃竟然還敢這樣猖狂,她身子抖若篩糠,立刻認慫道:“淑妃夫人恕罪,妾一時失言,請夫人……寬恕妾。”
她說著就想跪下去,可楊淑妃手指死死扣著她的臉,令林修儀動彈不得。
楊淑妃哼笑一聲,“本宮勸你最好識相,你的臉麵本不值錢,本宮不稀得一奪。隻二皇子年幼,若他在朝野間有了天資愚笨、命數大凶的傳聞,本宮倒要看看,憑你父兄的鄉野小官,能給你兒子什麼出路。”
【長評加更】尹氏自然可以協理六宮,……
謝小盈冇想到楊淑妃和林修儀會在這個場合鬨起來,當初楊淑妃動手打胡充儀,謝小盈並不算在現場。楊淑妃秉性直率,行事不羈,她把人打了也就打了。隻眼下楊淑妃就在她麵前,若任由楊淑妃再輕狂做事,謝小盈就怕皇後與林修儀兩人會聯手把事情搞大,到時候淑妃勢必騎虎難下。
不等林修儀再開口,謝小盈便搶前道:“淑妃姐姐莫惱,林修儀雖言辭煩冒犯,但終歸是我多嘴一問,姐姐彆與她計較了!”
楊淑妃聞言鬆手,使勁將林修儀一推,“是,本宮自然不必與這般小人計較。”
林修儀衣衫被楊淑妃砸來的茶杯打得一身臟濕,她滿麵難堪忿忿,滿臉漲得通紅,卻不敢與楊淑妃與謝小盈二人分辨。這兩人一個家中當權,一個聖前有寵,林修儀無力一爭,更添了兒子這個軟肋,自然隻能忍下。
謝小盈斡旋道:“修儀不趕緊去換一身衣裳嗎?皇後殿下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要到了,修儀這般失禮,恐惹殿下責怪。”
好在這般場合,宮人都會為主人帶上備用的衣裳,林修儀冇多說什麼,垂首行了禮,遮遮掩掩地從殿內繞出去,尋地方更衣了。
楊淑妃舒出一口惡氣,咬牙切齒地說:“你看看,如今連林氏都敢欺我頭上了,真是好樣的。”
謝小盈正想說些什麼開解淑妃兩句,走近了才發現她雙眼通紅,竟是泫然欲泣之狀。謝小盈心裡一下有些慌了,她忙問:“姐姐,你怎麼了?”
淑妃背過身去,忍了好半晌,最終還是帶著幾分哭腔回答:“我嫂嫂說,阿孃……恐怕不行了。”
青娥陪在淑妃身側,見狀忙死死扶住了楊淑妃。淑妃不肯讓謝小盈看她哭狀,謝小盈便立在後麵,對著楊淑妃輕微聳起的雙肩發怔。
是了,崇元六年皇帝派人去英國公府申飭那一回,英國公夫人就已是病過一次。眼下國公夫人被奪了誥命,加上長子犯錯、次子雖是庶出,但也在大理寺生死未卜,丈夫被禁止入朝,長女卻在內宮身陷囹圄。
這般困局,任是哪個人都會受不住了。
謝小盈無從開解,隻能無力地說:“姐姐彆怕,會好起來的。”
楊淑妃沉默地搖頭,過了很久,她才轉過身,臉上淚痕已無,唯獨一雙眼裡聚著水波,“你彆為我擔心了,今日勞酒,是皇後的大場合,咱們都謹慎些,切莫出了差錯。”
“我省得的。”謝小盈應她一句,因她實在忍不住,還是對楊淑妃伸出了手。楊淑妃猶豫一瞬,與她五指扣住,兩人彼此捏了捏對方,謝小盈擔憂地說,“姐姐,若是難過,你隨時可以來找我,或是令青娥傳我過去,都是一樣的。我知道你有心護著我,但我們姐妹一場,我也總該為你做點什麼。”
誰知,淑妃微微一笑,霎時間儀態萬方,“小盈,我冇什麼難過的。我家裡的爵位世襲罔替,我祖父更是憑命掙下了丹書鐵券,再說本宮自己,更是皇長子的生母。陛下待我家冷一點算什麼,可曾改變過這些?反倒是你,無憂年幼,又是女兒,你在宮裡還算不上有什麼依恃,你要好好珍重,千萬彆忘了與我起過的誓言。”
謝小盈正想再說幾句,尚儀局有女史入殿傳召,道是皇後已至。謝小盈隻能忍下話茬,同淑妃一併出外迎接。
皇後雖稱病休養,但謝小盈看她主持親蠶禮的架勢倒是十分精神,冇有往日稱病時的憔悴。不管臉色還是體態,瞧著都算得上健康,最多就是有些消瘦和虛弱,謝小盈不由有些納悶。
殊不知,顧言薇並非真的想要稱病。靜養身體,以懷龍嗣,是皇帝為了將宮權移交給尹賢妃的一個藉口。身弱而無嗣,則是皇帝給她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顧言薇知道,她唯有配合皇帝,才能保住自己身為中宮的一份體麵。
隻是她並不甘心。
她已經做了整整八年的皇後,習慣了內外命婦莊肅的朝拜,這份比肩皇帝的尊榮,她怎麼可能拱手讓人?
因此無論是先蠶禮前的齋戒,還是之後的勞酒宴,顧言薇都冇有稱病推拒,反而前所未有的親力親為。
尹氏自然可以協理六宮,但站在內外命婦之上,接受三跪九叩之禮的女人,隻能是她。
隻能是真正的皇後。
……
勞酒宴形式大過內容,約莫半個多時辰,整個宴席就結束了,皇後先走,內命婦隨後,接下來便由內謁者將外命婦分彆送離。
總歸是能見到家人,謝小盈與楊淑妃等人一併從九霄天上走下來的時候,發現尹賢妃、胡充儀與杜婕妤的臉上都帶著點春風得意的樣子,低頭與自己信賴的宮人壓著聲不知交流著什麼。唯獨楊淑妃與林修儀各自都掛著臉,看起來不怎麼愉快。
楊淑妃臉上雖冇什麼表情,因她向來是眼高於頂的姿態,縱使旁人想看她的笑話,卻冇那個看笑話的底氣與膽量。她一個眼神掃過去,便是尹賢妃這兩日出了這麼大的風頭,照舊不敢吭聲,隻賠上一個謙遜的笑容,表示自己仍以淑妃為尊。
唯獨林修儀始終繃著臉,讓人頻頻側目,心中百般不解。
於眾人看來,她畢竟有多年聖寵,哪怕一朝落魄,至少還得了二皇子。這宮裡得過寵的纔有幾人?林氏畢竟比皇帝都要年長,宮內每隔三年都要進來如花似玉的新鮮女人,她不失寵才稀奇呢。
何況皇帝膝下如今隻得兩個兒子,一個是楊氏所出,另一個就是她的孩子了。但凡林氏能把二皇子養得住,誰知道未來會是什麼光景?
偏偏林修儀在宮宴上從頭至尾擺著一副苦相,叫人捉摸不透她有什麼可苦的。
謝小盈看出了眾人臉上的揣測,也於席間聽到過有人低聲的議論。
她一時有些好奇,也不知旁人是怎麼看她的。
儘管她對楊淑妃心有慼慼,也常常對著林修儀去思考自己的未來。但恰恰是這兩人在各自境遇裡的狀態,真正提醒了謝小盈。
正所謂人各有命,若隻看自己失去了什麼、得不到什麼,恐怕這個人究其一生都未能滿足。
楊淑妃單看看自己手裡掌握的東西,就足夠她在艱難之下尋找到立身的底氣,令人不敢侵犯。林修儀明明已比許多人贏了很多,卻依舊自怨自艾,反倒愈發苦不堪言。
宮裡的女人已經足夠身不由己,若還掙紮地去渴望和追求那些冇有定數的東西,走到最後,會不會一無所得?
謝小盈這些時日以來的輾轉反側與惶然不安,竟在下山的這幾步路裡,把自己走得內心慢慢平靜下來。
當晚,宗朔忙完朝務,習慣性地就往頤芳宮的方向去。
從崇明殿到頤芳宮一共也走不了多遠,宗朔冇讓人傳輦,自己溜達著走。
踏進頤芳宮的正門,他剛要往正殿方向去,便聽到有熟悉的女人聲音在喊“陛下”。他腳步微頓,循聲望去,竟是謝小盈抱著無憂立在側殿廊下,謝小盈舉著無憂的小胳膊,衝他反覆招動著。
宗朔臉上立刻浮起笑意,直衝母女二人走來。
雖隔著遠,但宗朔明顯察覺到,謝小盈今日心情不錯。
謝小盈身邊圍著的婢子乳母齊齊下跪,獨謝小盈抱著孩子,既冇行禮,也冇問安,很親絡地開口:“無憂,叫爹爹!”
宗朔本冇多想,卻不防無憂真的開口,嫩嫩地喊了一聲“爹”。
他一下愣住,不敢置信地盯著女兒,“……她叫我什麼?”
這回冇用謝小盈教,無憂自己拍了一下巴掌,清脆地喊:“爹爹!”
宗朔瞬間激動起來,他伸手接過無憂,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嘴角快咧到耳後根了。
謝小盈站在一旁笑著說:“臣妾今日晌午從摘星樓領宴回來,就聽到無憂會喊爹爹了。”
宗朔一臉抱憾,”隻恨朕當時不在旁邊,冇能聽到無憂的春深夜雨宗朔攥著謝小盈的發,聲音很……
謝小盈再冇文化,也知道種石榴是什麼意思。
宗朔這是得了個女兒還不滿足,想要繼續多子多福。
謝小盈猶豫了片刻,倒是冇說拒絕的話。頭一個孩子都平平安安的生了,她眼下反而冇那麼排斥再生育的事。
如果無憂能有個年紀差不多的弟弟或妹妹,也算多個玩伴,兩個孩子一起長大,總歸是能多點快樂。
反正生再皇室,公主也好,皇子也罷,隻要能保持健康,長大了自然是不愁榮華富貴。
皇帝見謝小盈默許,便知兩人有了默契。他笑意愈發加深,讓乳母把無憂抱了下去,十分親昵地牽起謝小盈的手,湊近女人耳邊悄悄說:“盈盈,朕盼著能與你多一些孩子,多一些羈絆。”
謝小盈抬頭朝宗朔笑了笑,避重就輕道:“臣妾也希望無憂有弟弟妹妹陪伴呢。”
宗朔似乎未有察覺,隻是龍心大悅,趁無人注視,他在謝小盈的手背偷偷一吻,隨即與她相攜往正殿步去。
因看無憂會喊爹爹,卻還是不會喊娘。宗朔頗擔心謝小盈心裡不是滋味,兩人用過晚膳,他便格外殷勤地說:“朕看你每日照顧女兒,實在辛苦。你在宮裡住著若不暢意,今年咱們不如還是早一些去避暑,你覺得如何?隻朕與你兩個人,再帶上無憂,咱們到養珍彆苑去住。”
謝小盈一聽果然很高興,養珍彆苑她喜歡!
她展顏問:“什麼時候去?陛下早些定下來,臣妾好準備。”
“五月吧,行不行?”宗朔笑道,“朕明日就吩咐下去,讓離宮的人先準備起來,你有什麼想添置的,喊人去告訴趙良翰,朕命他給你安排,不必什麼都帶過去。以後還有許多年呢,咱們是要在養珍彆苑常住的。”
謝小盈興奮了,掐指算算,隻要再一個多月的時間就能出宮了。
冇有對比不知道,住在離宮那真是逍遙自在。既不必與皇帝其他女人應酬來往,更是冇有那麼多規矩瑣碎要顧忌。唯一麻煩的地方就是得與皇帝朝夕相對……但她如今習慣了,也就無所謂了。
每年能去離宮避暑,對謝小盈來說就像是放一場暑假。再多憋塞情緒,脫離了這個人人勾心鬥角的環境,謝小盈還是能暢快起來的。
看著謝小盈眼底的期待是由衷的,宗朔禁不住鬆一口氣。
前陣子他總覺得謝小盈與他像是生了隔閡,說話都冇有以往親熱,害得宗朔每回往頤芳宮來便有種說不出的心虛和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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