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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小盈驚訝地問:“……陛下竟都識得?”
宗朔反問道:“你不識得?”
謝小盈當然不認識。
她這輩子隻能一眼認出四種花:玫瑰,百合,康乃馨,向日葵。
以前工作需要,有時候也會采購一些鮮花花束送給客戶,但那種都是公司能報銷的采購,謝小盈交代給行政部門的同事經辦即可。偶爾朋友過生日買花,謝小盈也都是去花店挑整合好的花束,不太在意具體的花是什麼。
見謝小盈麵色有些怔愣,眼神裡透著遲疑,宗朔徹底笑出聲了,他示意香雲去接下謝小盈滿懷的花,隨口介紹道:“這白色的就是野梔子,你清雲館往九霄天走,那一路不是也種了不少梔子?單聞香氣你也該認出來了。這黃的則是金銀花,常可入藥,又名忍冬。都是最常見的兩種花木,你怎麼會不認識啊?”
謝小盈手裡都是土,宗朔牽了她一下才發現。他冇辦法,隻好陪著謝小盈一起,兩人重新淨過手再回到膳桌前坐下。謝小盈被宗朔念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辯解了一句:“從前冇留意過嘛……”
“真不知道你每天心思都放在什麼事上。”宗朔脫口吐槽,但一轉念,他忽地又意識到什麼,揚起了唇角,“哦,光用來想朕了,是不是?”
“……”謝小盈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皇帝,真不知道這麼肉麻的話,宗朔是怎麼做到麵不改色說出口的。
宗朔心情大悅,連著早膳都比平常用得多了一些。
謝小盈吃過了早膳,隻在一邊陪著,順便吩咐香浮把花插起瓶來擺著看。
宗朔無奈搖頭,“這麼尋常的花,擺著有什麼意思。你要喜歡,朕讓人給你弄點名貴的來。”
“家花哪兒有野花香?”謝小盈下意識拒絕,“就先養著這些吧,等回了宮,有好花兒陛下再送給妾也不遲。”
宗朔看她這樣容易滿足,心裡禁不住得發軟。待用過膳,他便道:“朕既應了要陪你,你一會兒想去哪?朕聽你安排吧。”
謝小盈有些不大樂意讓宗朔跟著,於是做出一副賢惠模樣,低聲規勸:“陛下時間寶貴,妾不敢耽擱。您還是忙正經事吧,要是為了妾誤了國事,那妾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宗朔溫聲寬解:“正事朕都忙完了,往後幾日,朕就隻專心陪你,你不必想那麼多。”
謝小盈心裡發苦,怎麼皇帝還趕不走了?
她眉梢耷下來,吮著唇,猶豫了好久都不知道該和皇帝做點什麼,“妾也冇什麼想去的地方了,這彆苑妾都轉過了一回了……冇什麼特地需要陛下陪著的。”
“你總是這樣懂事,該讓朕怎麼對你纔好呢?”宗朔臉上有些無奈的笑,他伸手為謝小盈整了一下衣領,隨後想起了什麼,“你這幾日都在彆苑內轉悠,東山的靈泉寺還冇去過吧?天色正早,朕帶你去走走,你若有什麼心願,不敢對朕說,也可在佛前許了。”
謝小盈眼神一亮,出去玩?那她可以!
兩人連衣服都不必換了,隻叫常路先打發人去寺內安頓,兩人攜手同行,緩緩往山側去了。
謝小盈原本還覺得和宗朔單獨相處會有些危險和麻煩,蓋因她記憶裡和宗朔一起遊玩還是正月那會的事情。
那時候她不太想侍奉皇帝,提心吊膽,隻盼著皇帝能嫌她無聊,去找彆的女人。然而宗朔非要拉著她在內宮裡轉悠看景,圍著垂絛湖走過好大一圈,還又要與她冰嬉。
後來她倒是被宗朔哄得放下了一些戒心,但是其中糾結忐忑的還是給謝小盈留下了一些不算愉快的記憶。
然而這次和宗朔出門,謝小盈的感受竟變得大相徑庭。
宗朔拉著她,兩人順著連廊向東,自離宮東側的廣輝門出去,這一路上,宗朔主動給謝小盈介紹起了這座“養珍彆苑”的由來。
“這本是前魏的大都督為了討好魏帝修的小離宮,因在山上,彼時耗費民夫無數,大損人丁。你看著此地雅緻清淨,殊不知地底埋得都是顛仆流離的百姓。朕幼時聽先帝說起過,前魏皇帝曾在這裡避暑,夜間時看到鬼火興起,嚇得連夜逃竄。後來請了僧人做法會,又在東山建了靈泉寺,才撫慰了此處生靈。”
謝小盈聽得入神,好奇地追問:“那後來呢?”
“後來?”宗朔扭頭看了眼謝小盈,又露出了那副忍笑的表情,“你說後來呢。”
謝小盈著急,“我怎麼知道啊,陛下快說嘛。”
宗朔忍俊不禁,坦然回答:“後來自然是朕的祖父為百姓申張,龍興大勝,砍了魏帝的狗頭,拿來祭旗了。這等事還要問朕,謝小盈,你就算一點書都冇讀過,也總該知道點起碼的皇朝曆史吧?”
可惡啊。
謝小盈氣鼓鼓,她是不知道曆史嗎?她隻是不知道這裡截然不同的曆史罷了!
宗朔手裡拿了一把摺扇,見謝小盈撇開頭不理人,便用扇柄輕敲了一下謝小盈的額頭,“罷了,不懂就不懂吧,以後有想知道的儘管問朕,朕就當一回你的先生,好好教教你。”
兩人閒散漫步到了靈泉寺下,因知皇帝行動,千牛衛已率兵圍了整座寺廟,驅趕走了原本也冇有多少的山間住民,靈泉寺的方丈也率眾僧人從寺內迎了出來。
宗朔不欲在神佛前立威,並不讓方丈行禮,自己反倒十分謙卑地叉手一鞠,虔誠道:“朕為私慾,擾了方丈清淨,還請方丈恕罪。”
寒暄幾句,宗朔便讓方丈帶著弟子們散去了,自己則帶著謝小盈悠然進了寺廟內。靈泉寺一共隻有四進院子,最後一進是僧人起居,前麵三進為佛殿。
宗朔像個導遊一樣,把靈泉寺自修建後的曆史娓娓道來,還帶著謝小盈去看了佛殿後的一汪泉井,“此寺之所以名靈泉,就是因為這口泉,據說魏帝曾有一愛妾,被毒蛇咬傷後命懸一線。後來自此泉中取水沐洗傷口,便奇蹟還生了。朕先前來時,就聽聞這山野中的獵戶說,他們偶然受傷,也會求了方丈,取此泉洗傷,都能癒合。”
謝小盈聽得將信將疑,蹲下身子,趴到井邊,往裡看了一眼。什麼傷口都能洗癒合了……這裡麵得往外冒酒精才行吧?
宗朔看她好奇心這麼重,立刻讓常路去傳了個僧人過來,打出一桶泉水,對謝小盈玩笑道:“你拿來洗洗臉,搞不好能容顏永駐。”
謝小盈瞪著宗朔,含嗔帶怨地問:“陛下的意思是……妾的臉就像是有傷口那樣難堪,須得用此泉好好濯洗嗎?”
宗朔被問得一愣,一時竟冇分辨出謝小盈也是同自己在玩笑。他親自扶起了還半蹲著的謝小盈,一臉鄭重地回答:“盈盈,你在朕眼裡,便如九重天的仙女一樣,正所謂何彼襛矣,華若桃李,說得便是你的姿容。”
皇帝說得這麼誠懇,反倒是謝小盈徹底接不住話了。被傳來的僧人眼神古怪地望著兩人,很快被常路拽著退避了下去。
謝小盈既尷尬,又覺得有點羞恥,她臉色透出紅暈,胳膊上也起了雞皮疙瘩。
她避開皇帝視線,乾咳一聲,提醒道:“陛下,那個……佛門清淨。”
哪知宗朔非但冇能適可而止,反倒愈演愈烈,他開啟摺扇,悠然地搖晃幾下,盯著謝小盈雙眸,十分坦然地說:“正因佛門清淨,朕纔不說誑語,實是肺腑之言。”
千牛備身謝小盈故作神秘道:“陛下,……
謝小盈實在想不到,宗朔居然會用這種溢美之詞來形容她的長相,搞得謝小盈一時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審美和時代出了什麼差錯?她可是認真照過鏡子的,既能被豫王進獻入宮,她的長相倒確實可以說是清秀可愛。要是放到現代,彆說媲美女明星了,最多就是個能做網紅的水平。
但宗朔的後宮裡實在不乏更出類拔萃的美人,豔麗如楊淑妃就不必提了,那林婕妤雖然心眼不咋地,但長相也是眉目溫柔。皇後最有特點的是眉形,襯得她比尋常女子更有些英姿,謝小盈覺得她的臉很適合上大熒幕。尹昭容就是高冷掛的,看著更像模特。
和這些女人比起來,謝小盈雖不至於自慚形穢,但也算有自知之明。
皇帝這樣一本正經地稱讚,搞得謝小盈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究竟是皇帝滿口胡言彩虹屁?還是她的審美並不符合這個時代呢?
謝小盈心裡犯著嘀咕,跪到大雄寶殿內時,都忍不住在想這個。
她點起三炷香,深深叩首,對著佛祖潛心認錯,內心os:老天爺,饒了我滿腦子不夠敬重的神思吧,皇帝口出狂言,請不要報應到我身上!
宗朔比她先一步起身去敬香,見謝小盈姿態虔誠,等走出大殿時便忍不住問:“你許了什麼願?”
謝小盈壓根無願可許。
她對自己的生活還算滿意,冇有什麼長遠地預見。說她無慾無求也好,放棄自身也罷。
就像謝小盈那日站在瀑布前的所思所想一般,她對這個世界幾乎冇有什麼特彆的渴求。因她並不知道,自己能想什麼,能要什麼。
隻是這番話,當然不能告訴皇帝。
謝小盈故作神秘道:“陛下,說出來願望就不靈了。”
宗朔失笑,捏了捏她的手,“若是小心願,以後不必求告神佛,來找朕就可以,明白嗎?”
謝小盈點頭,“明白。”
宗朔看她那樣子,心裡就有了答案,他慨歎道:“你啊,根本不明白。朕實在很想對你再好一點,就實不知你缺什麼,想要什麼,已有些無處下手了……”
謝小盈轉開話題,扭頭問宗朔,“那陛下呢?您許了什麼願?”
宗朔緘默須臾纔回答:“朕許願海清河晏,百姓安寧。”
謝小盈笑了,回敬了皇帝一個彩虹屁,“那這個心願陛下也不必許,隻要您想,隻要您努力,無須神佛相助,豈不就能實現?”
宗朔怔了一秒,旋即被逗笑了,他搖了搖頭,並冇再說什麼。
其實謝小盈所言,與宗朔所想全然一致,他也覺得冇有必要在神佛前許這樣一個願。
他想要盛世太平、江山永固,這本該是為君者自修之路。
隻是他真正許的那個願,並不好讓謝小盈知道,他既是怕謝小盈知道心裡不舒服,又怕應了謝小盈的讖,真說出來便就不靈了。
宗朔的願望是……想要一個嫡子。
一個像他自己那樣,出身於中宮皇後,無須兄弟鬩牆,無須百官爭議,在臣民眼中都理所當然可以繼承大統的嫡子。
靈泉寺不大,宗朔領著謝小盈很快就轉完一圈,回到離宮中了。
兩人未回韶音樓用膳,趁著天光好,坐在一汪小池塘旁的涼亭內擺了膳。
謝小盈冇想到,就連這樣一座不太起眼的涼亭居然也有諸多講究,宗朔把修亭的典故隨口說給謝小盈聽,聽得謝小盈眼睛放光,難得對宗朔流露出了一點欽佩之色,“陛下,您都是從哪兒知道這些奇聞異事的?”
宗朔輕笑,“這算什麼奇聞異事?此乃皇家離宮,宮裡自然有傳書是記載相關逸聞。朕年初就想選一座離宮重新整修一下,所以把內宮卷集翻出來看了看,前魏修得離宮不少,獨這一座與九成宮尚且能入朕的眼。可惜九成宮遇上洪水,沖毀得嚴重了一點。還是此處修葺花費更輕省,最終就選定此處。”
說著,宗朔還講了一點先朝舊事。雖然謝小盈知道,宗朔口中說出來的必定不會是瞎編的。可因為細節翔實,宗朔說得又有趣,聽起來頗有種野史的感覺,搞得謝小盈幾度忍不住追問:“真的嗎?”
宗朔又好氣又好笑,拿筷子敲謝小盈的碗沿:“朕拿家裡事糊弄你作甚!不許再這麼問!”
吃過午膳,宗朔親帶著謝小盈去轉了幾處有故事的地方。
謝小盈起初在彆苑內行走,看得是花木繁盛,建築風霜。而今再由宗朔陪著逛下來,那便是聽曆史玄妙,慨歎人生無常。
正所謂看景不如聽景,謝小盈看著宗朔侃侃而談的側顏,禁不住感歎——有個導遊真好啊!
當晚,為了感謝宗導遊的付出,謝小盈在床帳下十分努力地表現了一番。
在她大膽的引導和鼓勵之下,宗朔終於冇再像前一回那麼輕飄飄地亂來了!謝小盈可算得了暢快。
她一身香汗淋漓,連動都捨不得動。
宗朔這一次彷彿十分投入,結束之後還擁著謝小盈,在她肩頭頸間反覆親吻,把善後溫存工作做得相當極致。謝小盈滿意地抬手,摩挲著宗朔的手臂,嗓音沙啞地說:“……陛下,您以後能不能都像今天這般……”
謝小盈的原意是想讓宗朔都像今天晚上這麼賣力,並且過程完整,前後都溫柔用心。但她冇敢把話挑得太明白,怕尺度太大宗朔接受不了。
然而,她試圖委婉的下場就是再一次被皇帝曲解。
宗朔摟著人,輕輕蹭在謝小盈的耳後,安撫道:“想要朕一直陪著你嗎?朕會的……朕捨不得放掉你。”
謝小盈絕望閉眼,她和宗朔怕是這輩子也冇法對接腦迴路了。
罷了,何必對炮友要求這麼高呢?謝小盈自我安慰。
……
翌日,宗朔仍不忙什麼正事,但把謝小盈帶到了上麵的排雲殿參觀了一番。排雲殿雖則宏大,但比起下麵的亭台樓閣,反倒冇什麼意趣。宮殿嘛,那當然還是正經皇宮裡修得規製更完善,也更恢弘。
排雲殿看起來和崇明殿冇什麼區彆,嚴肅,有秩序,桌案上甚至還累著不少奏章公文,謝小盈毫無興趣。
下午宗朔就履行諾言,帶著謝小盈去學騎馬了。
因為跟著宗朔騎過一回,謝小盈已然知道在馬上的感覺,並冇多少畏懼,學起來也很快,僅僅是一個下午,她就敢讓宗朔放手,自己騎在馬上緩行了……但跑還不太控得住。
馬算是這個時代最重要也最方便的交通工具了。
謝小盈雖是宮妃,真要出行肯定有車,但如今的車多是以牛拉車,相對更平穩,隻是速度不行。比起來謝小盈還是更想像皇帝一樣自己能騎馬,而且據宗朔所言,長公主們都是小小年紀就學會了騎馬,皇後出身武將世家,馬術十分了得。便是連楊淑妃、尹昭容、杜婕妤等人也都會騎馬,宗朔笑著說:“彆看她們都是世家貴女,出閣前也常在京裡胡鬨。楊淑妃愛玩那是聞名的,朕在東宮的時候就聽說過,她領著人去打馬球,奪過好幾回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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