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桃花落------------------------------------------。，是落得正盛。江南的桃花不比彆處，開時便滿樹滿枝瘋也似的開，落時也鋪天蓋地不要命地落。風一來，那花瓣便不是花瓣了，倒像是一場漫不經心卻又糾纏不休的紅色的雨，細細軟軟，斜斜密密，隻管往人眼睛裡、衣領裡、心窩裡鑽。紛紛揚揚的，灑了青石板一地的胭脂屑，灑了簷角銅鈴幾點伶仃的濕痕，也灑在了那具仰麵躺著的屍體上——灑在他交疊的雙手，灑在他整齊的衣襟，灑在他那兩片已然失了血色的薄唇上。。，身姿舒展，雙手交疊擱在胸前，安詳得彷彿隻是春困襲人，隨意尋了個落花厚實處，沉沉睡去了。一身靛青道袍連個褶子都尋不見，束髮的逍遙巾也未曾鬆散，皂靴底上隻沾著三兩片剛落下的鮮瓣，泥汙是半點也無。若不是那張臉青白得透出一股子冷瓷的光，嘴唇泛著烏紫，任誰路過，也隻會當他是貪戀這林間幽靜，小憩片刻罷了。。，竟還抿著一絲極淡、極模糊的笑意。那笑意很怪，不像是將死之人的解脫，倒像是瞧見了什麼極有趣、又極隱秘的玩意兒，忍不住要帶進夢裡去細細回味一般。，卻都隔著一丈多遠，冇一個敢真個兒靠近那桃樹底下。樹是碧遊宮後山的“胭脂雪”，有名有號的老樹，但這樹下躺的人，卻不是碧遊宮當下的人了——或者說，曾經是。“是宋師兄。”人堆裡，一個瞧著不過十六七歲的年輕弟子，嗓子發緊，聲音壓得低低，顫巍巍地擠出來幾個字，“宋玉衡，宋師兄。”，冇人接話，隻聽見風過桃枝的簌簌聲，和各自壓抑著的呼吸。。碧遊宮掌門座下，三代弟子裡的尖兒。十七年前入的門，根骨心性皆是上選，年前便已築基圓滿，一手“搖光劍訣”靈動狠辣，頗得掌門青睞。因他名字裡嵌著“玉衡”二字，這玉衡星又是北鬥第五，主天之殺伐，司人間兵戈，恰合了他的劍道路數，故而同門私底下都喚他一聲“小玉衡”，半是調侃，半是欽服。，奉了掌門法諭，下山曆練，昨日黃昏方歸。，人就躺這兒了。“讓開，都讓開！”，人群如被刀劃開的靜水，嘩地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道來。一個身著墨綠雲紋道袍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緩，一步一步踏著滿地落花走近。他身形清臒，顴骨略高，襯得一雙三角眼愈發銳利，隻是此刻眼中精光儘數內斂，隻餘下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正是執掌碧遊宮刑名戒律的執法長老，周沉舟。，不再向前。目光先如冷電般掃過地上屍身，從頭頂看到靴尖，每一寸都不曾放過；繼而緩緩環視四周，林木、山石、泥土、落花，一處一處，看得極慢，極細；最後，那目光釘子似的，牢牢釘在了屍身頭頂上方的桃樹主乾上。
那樹乾上，有字。
不是刀刻斧鑿，也不是硃砂墨筆。那字跡，竟像是從樹乾內裡自個兒長出來的，老樹的木紋天然地扭曲、盤繞，形成了一筆一劃，深深嵌在樹皮之中，顏色略深於周遭，透著一種陳舊的血色。若不凝神細辨，十有**會錯認作是經年風雨留下的疤痕紋路。
但周沉舟認得出。
他認得出，是因為那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子邪氣的三個字，寫的是：
“第三個。”
周沉舟的瞳孔，在看清那三個字的刹那，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他負在身後的雙手，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手背上青筋隱現。
風依舊吹著，捲起地上的、空中的花瓣，打著旋兒，有幾片不偏不倚，正落在屍體未能闔上的眼簾上，柔柔地蓋住了那雙曾映過劍光、此刻卻隻餘死灰的眸子。四下裡靜得可怕，連最初那些壓抑的喘息聲都冇了，隻有花瓣撲簌簌落地的微響，一聲聲，敲在人心坎上。
這沉默長得磨人，長得讓周圍弟子額角沁出冷汗，彼此交換的眼神裡，驚疑與不安幾乎要滿溢位來。
“封山。”
周沉舟終於開口，聲音平板乾澀，聽不出半分火氣，卻冷硬得像三九天的鐵石。
“自此刻起，碧遊宮上下，隻許進，不許出。擅離山門者，以叛門論處。”他頓了頓，眼皮未抬，繼續道，“速去通稟掌門。另外……”
他說到這裡，似乎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噎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極其複雜、混雜著深深忌憚與不得不為之的沉鬱語調，吐出了後半句話：
“請……去請‘江南煙雨客’來。”
“江南煙雨客”這五個字，彷彿不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而是隨著那一陣穿林而過的涼風，自己飄散開的。風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那五個字便如冰錐子，輕輕巧巧地釘進了每個人的心頭。
人群裡起了一陣無聲的騷動。站在前頭的年長些的弟子，臉上血色“唰”地褪了個乾淨，眼中露出見鬼似的驚懼；稍後些的，麵上一片茫然，顯然對這名字陌生得很；卻也有幾個神色複雜的，嘴角抿緊，眼底深處翻湧著某種近乎敬畏的、難以言說的情緒。
江南煙雨客。
這名字在仙門百家、江湖朝野之間，飄飄蕩蕩了近二十年。可究竟是誰？姓甚？名誰？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冇幾個人說得清。有說他姓陸，原是江南書香門第的落魄公子；有說他姓顧，與早已覆滅的北地某個大族有舊；更有人說，這根本就是個虛幌子，是某個不該存於世間之人，披上的一件霧做的衣裳。
但有一樁事，天下但凡訊息靈通些的，都隱約曉得：
這人，是天下第一等的“閒人”。
閒到什麼地步？仙道不修，宗門不入，名利不爭，江湖不管。隻在江南某處水汽氤氳的角落裡，置了一座白牆黑瓦的小院，院裡不種梅蘭竹菊，單栽一棵枇杷樹，樹下放一把被歲月磨出青光的舊竹椅，竹椅旁的小幾上，長年溫著一壺酒，酒香混著枇杷葉的氣息，慢悠悠地飄出院牆。
他好像什麼也不等，又好像一直在等。
等某些人走投無路，等某些事糾纏成死結，等風聲、雨聲、血腥氣，最終飄到他這小院裡來。
等他覺得眼前這樁麻煩，似乎有那麼點兒意思了，這“閒人”纔會慢吞吞地從竹椅上支起身，拍一拍沾在衣角的枇杷花，拎起那壺總也喝不完的溫酒，跟著來報信的人，踏入那滔天的風浪裡去。
而他去過的地方，從來都不是小地方。
十年前，蜀中萬劍宗，老掌門暴斃，門下三代精英為奪大位，明爭暗鬥，直殺得山門內外血氣沖天，屍橫遍野。他去了，隻在山上住了七日。七日後，新掌門即位，門規肅然，而那位原本呼聲最高、手段最狠的大弟子，自此杳無蹤跡，彷彿從未在這世上存在過。
八年前，東海有千年妖龍興風作浪，翻覆舟船，沿海三州淪為澤國。三大頂尖仙門聯手圍剿，金丹真人折了七位，重傷無數，卻連那妖龍的鱗片也未打下幾片。他去了，在風浪裡飄了三日。三日後，妖龍退入深海，萬裡海疆複歸平靜，隻岸邊留下一枚桌麵大的漆黑鱗甲，鱗甲上以海水為墨，蝕刻著一個鐵畫銀鉤的“謝”字。
五年前，北荒沉寂百年的魔宗餘孽死灰複燃，一夜急襲，接連屠儘三座人口稠密的邊陲重鎮，雞犬不留。天下震恐，剿魔檄文雪片般飛向各大宗門。他去了，隻待了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肆虐的魔焰熄滅，參與此事的魔宗餘孽，自上而下百餘顆頭顱，被整整齊齊碼放在城鎮廢墟的中央，擺成了一個無人能解、詭譎無比的圖案。
冇人知道他究竟用了什麼手段。
更冇人敢去問。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當“江南煙雨客”這五個字，不得不從一個像周沉舟這樣的執法長老口中，如此艱難地吐出來時，眼前這樁“麻煩”，就絕不再隻是碧遊宮一家的“麻煩”了。
那意味著一潭深不見底、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渦，已經露出了它最初的、幽暗的輪廓。
“江南煙雨客……”
人群末尾，一個入道不久、臉上還殘留著幾分少年稚氣的弟子，無意識地跟著唸叨了一遍，語氣裡冇有恐懼，反倒透出一股子壓抑不住的、對傳奇故事的興奮與嚮往。
他身旁年紀稍長的師兄，臉色驟變，猛地伸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手指因用力而發白，湊到他耳邊，從牙縫裡擠出氣音，帶著十二萬分的驚惶與警告：
“找死麼！……這名字，也是你能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