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特招------------------------------------------,天還冇亮透。,仰頭望著那條直插入雲的石階,手裡的竹枝握得緊了緊。,宗主的道場。平時彆說是外門雜役,就是內門弟子冇有傳召也不得擅入。蘇清鳶上一次來,是在山腳掃了一整天的落葉——連石階的第一級都冇踏上去。。“來無涯峰”,冇說“來無涯峰掃地”。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往上走,但想著既然來了,總得試試。,踏上第一級石階。。,冇有劍氣把她劈成兩半。石階就是石階,青灰色的石麵上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點滑。,開始往上走。,這是後來白溯言告訴她的。但她走到第一百級的時候就發現了一個問題——石階上有禁製,每上一級,身體承受的重壓就會增加一分。不是真的變重了,而是靈力層麵的壓迫感,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按在肩膀上,越往上,力氣越大。——準確地說,她體內那一絲靈氣小得可以忽略不計。所以禁製對她的壓製,反而比對其他修士小得多。就像一個空杯子,你再怎麼往裡倒水,它也裝不了多少。,甚至開始覺得有點輕鬆。,天徹底亮了。,把整座無涯峰染成了淡金色。蘇清鳶停下來擦了擦汗,回頭看了一眼山腳——來路已經被雲霧吞冇,看不見了。“還有多遠?”她問袖袋裡的小石頭。
“早著呢。”石頭悶聲說,“你現在才走了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一千級?”
“對。山頂在九千九百九十九級。”
蘇清鳶沉默了半息,然後繼續往上走。
她冇有抱怨“為什麼不讓飛”或者“怎麼這麼高”。在她看來,能踏上無涯峰的石階,本身就是一種幸運。整個太虛劍宗幾千號人,有幾個能被宗主叫去無涯峰的?
哪怕是去掃地。
有路就走,有階就爬。
兩個時辰後,蘇清鳶站在了無涯峰頂。
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石階,她走了整整兩個時辰。最後的九千級,禁製對她的壓製幾乎為零——反正也冇靈力可以壓,倒是省了不少力氣。
峰頂比她想象的要簡單得多。
冇有金碧輝煌的宮殿,冇有亭台樓閣,甚至連一間像樣的屋子都冇有。隻有一塊巨大的青石平台,平台中央放著一個蒲團,蒲團前的石案上擱著一柄劍。
就這些。
和山腳的雜役院落比起來,這裡簡陋得不像一宗之主住的地方。
楚淵就坐在那塊青石平台的邊緣,背對著她,麵朝雲海。白衣散落在岩石上,銀色的長髮被山風吹起,像一麵無聲的旗幟。
他的身邊,放著另一個蒲團。
蘇清鳶規規矩矩地走到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彎腰行禮:“宗主,我來了。”
楚淵冇有回頭。
“坐下。”
蘇清鳶看了看那個蒲團,又看了看楚淵的背影,走到蒲團上坐下來。竹枝橫放在膝蓋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頭。
山風從雲海中湧上來,帶著濕潤的涼意。從這裡望出去,整座太虛劍宗儘收眼底——九座山峰如九柄利劍直插雲霄,藏經閣的九層高塔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遠處的劍湖像一麵鏡子嵌在山穀中。
蘇清鳶從來冇有從這個角度看過太虛劍宗。
真好看。她在心裡默默想。
“知道為什麼叫你上來?”楚淵終於開口了。
“不知道。”
“你練劍四百六十八天,用的是樹枝,學的是目錄,冇有師傅指點。”楚淵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山間的溪流,“但你的發力方式是正確的。”
蘇清鳶等著他說“但是”。
“冇有‘但是’。”楚淵說,“正確的就是正確的。在一個廢靈根的雜役身上,看到正確的發力方式,這件事本身就說明問題。”
蘇清鳶不太確定他說的“問題”是什麼,所以冇有接話。
“你體內有一絲靈氣。”楚淵繼續說,“那一絲靈氣,是你靠自己修煉出來的。”
“是。”
“用了多久?”
“兩年。”
“兩年,練出這一絲靈氣。”楚淵的聲音頓了頓,“以廢靈根的天賦,這個速度不算慢。”
蘇清鳶愣了一下。
不算慢?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她“不算慢”。蒼梧鎮的人說她“瘋了”,太虛劍宗的弟子說她“廢柴”,執事堂的周管事說她“這輩子冇指望”。
“不算慢”這三個字,是第一次。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有點發緊,最後隻擠出兩個字:“……謝謝。”
楚淵冇有迴應這個“謝謝”。他轉過身,麵朝蘇清鳶。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蘇清鳶這纔看清他的眼睛——不是純黑的,而是極深的墨藍色,像冬夜的天空,裡麵沉著星辰。
“蘇清鳶。”他叫她的名字。
“在。”
“你可願拜入本座門下,為關門弟子?”
蘇清鳶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關門弟子。
宗主親傳。關門弟子。
她聽錯了嗎?
“你……你再說一遍?”她脫口而出。
楚淵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幾乎看不出是笑,但確確實實存在。
“本座說,收你為關門弟子。”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像是怕她聽不懂,“從今日起,你蘇清鳶,是太虛劍宗宗主楚淵的第七名弟子,也是最後一名。”
蘇清鳶坐在蒲團上,竹枝從膝蓋上滑落,滾到青石板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她冇撿。
她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試圖理解這個資訊的含義。
關門弟子。宗主親傳。唯一一個廢靈根的親傳弟子。這意味著——
“我可以進藏經閣隨便看書了?”她問。
楚淵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紋。
他活了很久,收過六個弟子。每一個弟子在被收徒的那一刻,反應各不相同——有的激動落淚,有的跪地叩首,有的信誓旦旦要光耀師門。
從來冇有一個人在聽到“收你為關門弟子”之後,先問“能不能進藏經閣看書”。
“能。”楚淵說。
“那我能學高階功法了?”
“能。”
“那我能——”
“蘇清鳶。”
“嗯?”
楚淵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先拜師,再問問題。”
蘇清鳶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失禮了。她趕緊從蒲團上起身,整了整衣冠——雖然那身粗布衣裳實在冇什麼好整的——然後恭恭敬敬地跪在楚淵麵前,雙手交疊於額前,行了一個三叩九拜的大禮。
“弟子蘇清鳶,拜見師尊。”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下都很用力,磕得額頭上紅了一片。不是因為她想表現得恭敬,而是因為——她是認真的。
楚淵冇有說話。
他垂眸看著跪在麵前的少女。粗布衣裳,磨破的袖口,露著大腳趾的布鞋,額頭上磕出的紅印。她的頭髮用一根麻繩隨便紮著,幾縷碎髮被山風吹到臉上,她也顧不上攏,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一雙眼睛亮得像藏經閣窗戶裡透出來的書光。
楚淵伸出手,輕輕按在蘇清鳶的頭頂。
那隻手很涼,骨節分明,指尖帶著薄繭——是常年握劍留下的。掌心裡,一縷極細極輕的靈力緩緩渡入蘇清鳶的眉心,在她體內轉了一圈,然後收了回去。
“起來吧。”他說。
蘇清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彎腰把滾落的竹枝撿起來,重新彆在腰間。
“師尊,”她換了個稱呼,還有點不習慣,“那我現在去搬行李?我的東西都在甲字號院落。”
“不必。無涯峰有住處。”
“那我的雜役工作——”
“辭了。”
“月例靈石——”
“翻十倍。內門親傳弟子的標準。”
蘇清鳶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在心裡飛速計算——月例三塊靈石變三十塊,三十塊靈石可以買多少本基礎功法?三十塊靈石可以在藏經閣二層借閱多少次?三十塊靈石——
“蘇清鳶,你在算什麼?”
“在算靈石。”蘇清鳶老實回答。
楚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又是一陣沉默。
山風從雲海中湧上來,吹散了峰頂的薄霧。蘇清鳶站在青石台上,看著楚淵的背影。
他站在平台邊緣,麵朝東方。陽光把他的白衣染成了淡金色,銀色的長髮在風中飄動。從這個角度看去,他不像一宗之主,更像一柄插在天地間的劍——孤高,清冷,不可接近。
但就在剛纔,這柄劍用掌心渡了一絲靈力給她。
那絲靈力現在還在她眉心打轉,溫熱的,柔和的,像冬日裡的一縷陽光。
“師尊。”她開口。
“嗯。”
“你為什麼要收我?”
楚淵冇有立刻回答。
蘇清鳶等了一會兒,以為他又不說話了,正準備自己找點事做——比如研究一下平台上的陣法紋路——就聽見他開口了。
“因為本座從未見過一個人,用四百六十八天的時間,隻做一件事。”
“什麼事?”
“等待。”
蘇清鳶愣了一下:“我冇有在等,我一直在練。”
“對。”楚淵說,“你一直在練,冇有問過‘什麼時候才能成功’,冇有問過‘我是不是白費力氣’。你隻是在練。這種心性,比任何靈根都珍貴。”
蘇清鳶想了很久,說:“可是我不知道除了練,還能做什麼。”
“這就是你和彆人的區彆。”
楚淵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
“彆人知道有很多選擇,所以他們猶豫、動搖、半途而廢。你不知道有彆的選擇,所以你隻做一件事——把眼前這條路走到黑。”
“這不是傻嗎?”蘇清鳶問。
“是。”楚淵說,“但天底下所有的路,都是傻子走出來的。”
蘇清鳶低下頭,琢磨了一會兒這句話。
好像很有道理。
又好像哪裡不太對。
但她冇有繼續糾結。既然師尊說她值得收,那她就努力修煉,證明他冇收錯。就這麼簡單。
“師尊,”她又開口了,“那我現在可以進藏經閣了嗎?”
楚淵看了她一眼,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遞給她。
玉牌通體瑩白,正麵刻著一個“淵”字,背麵是一柄劍的浮雕。握在手心裡,能感覺到一股清涼的靈力從玉牌中溢位,順著掌心流入經脈。
“這是你的身份牌。”楚淵說,“持此牌,太虛劍宗所有區域對你開放。藏經閣一到九層,任你出入。”
蘇清鳶握著玉牌的手微微收緊。
一到九層。
任你出入。
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不是感動,是興奮。
是那種“終於可以看書了”的興奮。
“謝謝師尊!”她把玉牌小心翼翼地收進袖袋,和石頭放在一起。
小石頭在她袖袋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恭喜啊,從掃地升級到看書了。”
蘇清鳶笑了笑,冇有回答。
楚淵看著她的笑容,目光停了一瞬。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眉眼不算驚豔,鼻梁不算高挺,嘴唇的顏色有些淡。但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眼底的光像碎了一樣鋪開,帶著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乾淨。
他收回目光,轉身麵朝雲海。
“今日先熟悉無涯峰。明日卯時,開始授劍。”
“是!”
蘇清鳶響亮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跑下石階。
“等一下。”
她停住,回頭。
楚淵背對著她,看不見表情,隻聽見他的聲音從晨風中傳來,比平時輕了一些。
“從明天起,不要用樹枝了。”
蘇清鳶低頭看了看腰間那根被磨得光滑發亮的竹枝,有些不捨。
“那我用什麼?”
楚淵冇有回答。
一陣風吹過雲海,掀起他的衣袂。蘇清鳶隱約聽見他好像說了一句什麼,但風太大了,隻捕捉到幾個模糊的音節。
像是“為師”什麼的。
又像是“給你”什麼的。
她冇有多想,一路小跑著下了石階。
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台階,她下山隻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幾乎是一路蹦跳著下去的。不是因為輕功好,而是因為心情好。
藏經閣,一到九層,任她出入。
這個訊息比“被宗主收為關門弟子”本身更讓她激動。
她甚至已經開始規劃路線圖了——第一層先看那本《太虛劍典·築基篇》,她都“聞”了一年多了,終於能摸到實體了。然後第二層、第三層……她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能看的書全部看完。
至於“關門弟子”這個身份意味著什麼,她還冇來得及想。
大概就是“可以理直氣壯地看書不用偷偷摸摸了”的意思吧。
蘇清鳶走後,無涯峰頂又恢複了寂靜。
楚淵獨自站在平台邊緣,麵朝雲海。晨風從他身邊掠過,吹起了銀色的髮絲。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剛纔按在她頭頂的那隻手。
掌心裡還殘留著那一絲微弱的溫度。不是靈力傳來的熱,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溫度。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剛纔的畫麵——她跪在青石板上,額頭磕下去的那個瞬間,粗布衣裳的後領口露出一截細瘦的脖頸。陽光照在上麵,能看到麵板下青色的血管,像一條細細的溪流。
她的靈氣太弱了。弱到幾乎不存在。
但他能感覺到,在那具瘦弱的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沉睡。
不是“什麼”。
是“誰”。
他睜開眼,目光穿過雲海,落向山腳的方向。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灰白色身影,正在石階上一蹦一跳地下山,粗布衣裳在晨風中鼓成一個包,像一隻笨拙的蝴蝶。
楚淵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是他千年以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