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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六月,初九,寅時。
李右衛從打坐中被喚醒。
“報,西門告急,校尉重傷。”
右衛跳下床,忙問:“典校尉?”
“是。”親兵一臉血印未乾,也冇空去擦。
“走。”
李右衛推門而出,起先快走,漸走漸快,直至朝城門狂奔,親兵亦是緊緊跟隨。
他們住的都是征用來的民房,鐵岩城外圍民舍空蕩,且鄰近四麵城牆,兩營軍士均安紮在此。
“轟!”
碩石燃火在天空拋飛,熊吼與狼嚎在夜裡奏曲,火箭漫天四射,右衛纔剛跨上一階,便險些被天搖地動給震倒。
站穩,跳跨三級,迅速上城,甫登牆,便見一座塔熊近牆,另兩座已被巨石給擊毀,但底下灰熊仍撞在牆角作墊。
獸群如蟻,密密麻麻攀疊往城牆依附爬來。
來不及拔刀,親兵便被灰狼撲身,摔倒一旁,右衛趕忙聚氣推掌,直接淨空周圍三尺內的猛獸,再把從塔上跳下的豺狼給掃落城牆,隨手抓起插在屍體上的斧頭,輪轉兩圈,逼退夜梟。
“典皓!”右衛大喊,衛兵忙著與群狼交戰,火把映著黑幕,紅光與黃光如破布,刺眼。
到處都是吼叫聲,李右衛的喊聲,迅速被嘶吼給淹冇。
“典皓!”右衛再喊。
“將軍。”親兵捅死灰狼,趴在地上伸手,朝右衛喊:“往北走,方纔熊將借熊塔突襲上牆,校尉隻身阻擋,被撞飛到北麵。”
右衛聽完,朝北跑去,冇跑幾步,便聽到熊吼,再跑幾步,便覺得牆搖城晃。
“典皓他孃的回話!”右衛邊跑邊喊。
“轟!”又一顆火球在空中飛過。
往前跑,右衛藉著火光,拍掌擊飛那些狼、鷹、蝠。
“落雷。”一位矮瘦仙子持符,朝北遙指。
電光一閃,頓時破開了黑夜的墨布,照亮前方巨熊與那熟悉的背影。
他們周遭再無衛兵,僅有巨熊隨意揮掌格擋刀光。
“典皓!”右衛提速。
閃電擊中熊將,熊將僵直一瞬,轉頭,看向仙子,以及朝他跑來的右衛,張嘴狂吼。吼聲如風,腥味撲鼻,震得耳膜刺痛。
“燃火。”矮瘦仙子又掏符,引火球攻去,並倒退兩步。
熊將拍掌,火球頓時成火雨,散落牆頭。
“看刀。”典扛旗趁著熊將轉身,奮力一斬。
那長刀裹著靈氣,刀芒在黑夜裡閃亮,似比方纔電光還更耀眼,隻見他拖刀翻轉劈下,是天門十三刀的首招:流星斬月。
刀過,熊毛落。
厚皮僅留紅痕,熊將扭頭,嘿嘿一笑。
“是缺一刀家的娃兒。”熊將提起左掌再擋下另一招,右掌拍去。
典皓直接被拍飛,朝南拋去。
“典皓!”右衛終於趕上,左手把斧頭朝熊將扔去,然後接住在空中的扛旗,兩人滾成一團。
熊將側頭閃過斧頭,四足趴地,朝幾人衝來。
“土牆。”一位白袍小仙,從半空中飛馳來援,大喝。
見到來援,矮瘦仙子便不再退,又掏一符:“土牆。”
熊將低頭撞破兩牆,不再衝,立起雙足,抖動全身皮毛,震落塵土,看著兩位仙人,以及堪堪爬起身的將官。
“你們……”熊將歪頭,身毛黑如暗影,因沾血過多才能見清輪廓,身無甲,頭無冠:“人有點少啊……”
小仙與仙子對視,齊齊上前,一人從袖中拋繩,一人從背後祭劍。
“轟。”又一燃火巨石從空中劃過。
右衛想將典皓拉起,卻怎麼也扯不動:“典皓。”
“煩死了。”典皓雖身壯如牛,但在熊將麵前,卻又顯得嬌小如童:“喊喊喊,喊個冇完。”
“那就站起來。”右衛低頭怒道。
典皓搖搖頭:“五臟六腑早就震碎了。”
右衛愣了愣。
熊將猛張嘴,把刺來的飛劍一口咬斷,但這一分神,雙掌倒是被繩索給緊緊捆綁,兩仙見狀一同大喊:“趁現在!”
右衛抬頭,看熊將露出一絲慌亂,正想著是否要拔刀迎上,忽然。
靈氣奔騰如海,萬箭自右衛身後襲來,火箭如雨,如浪,如潮,全數往熊將疾射。
“仙姑!”熊將昂首,看向那揮動萬根箭雨的空中之仙,華髮如瀑,枯指顫顫。
“唰唰唰唰唰……”
熊將渾身插滿箭矢,痛苦哀鳴,咳血跳下城牆,滾落撞翻那一層層,一隊隊,準備爬上牆的獸群。
兩位仙人鬆口氣,對著仙姑拱手,而仙姑隻是看著熊將遠遁,也不追擊,淡漠掃視下方一圈,便轉身飛回城中道觀。
“轟。”
拋石終於命中箭塔,塔柱先斷,而後連鎖傾倒,塔毀熊亦跟著被拉倒,又壓死無數荒獸。
“懇請聚仙樓仙長救一救我家兄弟。”右衛趕忙攔住準備離去的兩位仙人。
兩仙人對視,白袍小仙近看,竟比仙姑還要更顯老態,他對著右衛搖搖頭。而那矮瘦仙子,倒是年輕幾許,亦是晃首,輕聲:“保重。”
右衛還不及再開口,兩仙便紛紛離牆。
“咳……”
右衛吐口濁氣,蹲下身,看著躺地咳血的典扛旗,一時間,竟不曉得該說什麼,周遭儘是死屍,獸群暫被熊將壓垮,攻勢稍歇。
想了想,右衛才問:“我們,還剩多少人?”
典扛旗微微喘氣:“三百吧。”
“損了近一半?”
“要不是他孃的、熊將衝上城……咳咳……”
“明日得換營了。”右衛眯眼看著北段城牆上,那些在火炬暗影中的屍體,算著數量。
典扛旗瞪大眼,猛然,伸手去拉右衛的胸甲,將他扯近,語速又輕又快:“你輪歇下去後,鐵牆軍就拔營了,那時我也還在睡,等我子時接班,才知道已無營能援。”
右衛愕然,隨即倒眉咬牙:“當真?”
“咳咳……”扛旗氣泄,躺倒回去:“否則怎會讓人喊你。”
右衛胸口起伏,喘息漸增:“果真如費參議所料……”
“不。”扛旗突然紅光滿麵,坐起身:“我不同意,那是毒計。”
“就算我們真的被當成棄子,你還是……”
“我還是不同意。”典扛旗抬手搭上右衛左肩,緊抓,輕晃:“李——墨——燃,西楚三郡的男兒,哪個不是見了豺狼虎豹熊鷹獅,就直接衝上去乾他孃的,你彆當個孬種,聽到冇!”
右衛不語,看著近在眼前的典皓,國字臉上的神情,滿是決絕。
“棄就棄了,從軍嘛……”典皓吼完,喘息漸弱:“被犧牲、被命先登、被留下斷後、被……”
典皓緩緩,緩慢的靠在李墨燃身上,頭顱輕輕,輕飄的擺在他的左肩。
“……被成為沙場上的一縷英魂……”
“不是件,很值得吹噓的事嗎?”
靜。
似有風。
李墨燃開口:“是。”
典皓微微一笑,斷氣。
李墨燃冇哭,他隻是有顆淚珠不知怎的不聽話似的滑落臉頰。
“轟。”
“簌簌簌……”
拋石飛,箭弩射。
李右衛拾起典扛旗的佩刀,掛在腰間,讓趕來的親兵把遺體抬下城,接過統禦的職務,繼續擋著前仆後繼的獸潮。
他冇有拔刀,他伸指排程親兵移動,他推掌送灰狼落牆,他再把北門那團的兩旅給調來西門,他耗儘靈氣把牆角的灰熊給硬生生推移幾尺。
直到,卯時過,辰時來,宋軍師登上城牆。
他才大步流星的迎上前,不拱手,不見禮,不說話,靜靜的在西門城牆上,看著他。
等著他的解釋。
宋軍師似乎已經知道會有這麼一刻。
“我們一起死在這裡。”宋軍師淡淡的說。
李右衛看著晨光在他臉上,照出亮紅,啞聲:“鎮軍大將軍……進京了?”
“應當是今晚抵達。”
“然後呢?”李右衛看著他鳳眼的魚尾紋:“他當上大都督,入主上將軍府後呢?”
宋軍師看著李右衛漠然的臉,上麵有黑灰,有血印,有爪痕:“他會把鐵牆軍,西楚三郡之民,遷回中央,讓墨甲軍,來西楚。”
李右衛看著他坦然的神情,哪怕他現在耗儘靈氣,也隻要輕輕一掌,就能把這位文弱書生,給當場擊斃:“聽起來……挺好的。”
宋軍師目光掃過他空白的右身,負手轉向,麵對退去的狼潮:“是啊,是滿好的。”
朝陽升起。
紅光渲染了大地,把火炬的紅,典皓的紅,宋軍師的紅,李右衛的紅,全都給映成了同一種。
那托付了濃厚期許的將來,盼望是很好,極好的。
否則,兩營八堡五千兵,會走得很蒼白。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