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檸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再睜開眼時，天已大亮。
她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身上蓋了一層薄薄的羊絨毯。
而傅老太太正坐在她對麵的單人沙發上，手裏端著青瓷茶盞，慢慢喝著茶。
她另一隻手拿著份晨報，老花鏡滑到鼻尖，目光從鏡片上方投過來，滿是慈和的笑意。
“醒啦？”老太太放下茶盞，聲音溫和，“看你睡得沉，沒叫你。”
桑檸連忙坐起身，毯子從肩頭滑落。
她低頭看了看，又看向老太太，啞聲道。
“謝謝奶奶……還給我蓋了被子。”
傅老太太笑了笑，沒接這話，隻問。
“怎麼不去床上睡？沙發到底不如床舒服。”
桑檸攏了攏有些淩亂的頭髮，輕聲解釋。
“沉舟昨晚胃病犯了，我想讓他睡得踏實點。”
她說得很自然，像這三年裏每一次為他考慮時一樣。
傅老太太靜靜看著她，半晌，輕輕嘆了口氣。
“檸檸啊。”老太太的聲音裏帶著疼惜，“你就是太懂事了。”
桑檸垂著眼，沒說話。
“女人懂事是好事，但也不能太懂事。”
老太太慢慢地說。
“要愛自己多一點，別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那個混小子身上。他啊……未必懂得珍惜。”
桑檸依舊沒接話，隻笑了笑，沒反駁。
所有人都以為她愛慘了傅沉舟。
才這麼乖巧懂事，不爭不搶。
隻有她和傅沉舟知道，他們兩個人之間隻是契約關係。
“奶奶，我沒事。”
桑檸抬起眼，對老太太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我去洗漱一下，然後給您做早餐。您想吃什麼？”
老太太擺擺手。
“隨便弄點清淡的就行，別忙活。”
桑檸點點頭，起身走向浴室。
關上門，她用冷水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刺激著麵板，讓人清醒。
她換了一條米藍色長裙，將長發鬆鬆挽起，走出房間。
下樓時，經過二樓走廊的落地窗。
桑檸不經意瞥向窗外，腳步頓了頓。
庭院裏的健身區，傅沉舟正在做單手掌上壓。
他穿著深灰色的運動背心和長褲，肌肉勁瘦起伏。
晨光勾勒出他優越的肩背線條，汗水順著他英挺的鼻尖滴答落下去，汗濕的布料貼在身上，透出緊實的輪廓。
胃病剛好，就這樣運動。
桑檸想起陳默說的，他這幾天幾乎沒怎麼吃飯。
是該說他自律，還是根本不在乎身體？
她收回視線，沒再多看，轉身下樓。
廚房裏已經有傭人在準備早餐，見桑檸進來，連忙讓開位置。
“少夫人，您要做什麼？我來幫您。”
“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桑檸輕聲說。
“奶奶想吃點清淡的，我煮個山藥雞絲粥，再拌個小菜。”
她動作利落地處理食材。
山藥去皮切細絲，雞胸肉煮熟撕成絲，大米淘洗乾淨浸泡。
灶火開得不大，砂鍋裡慢慢熬著粥，香氣漸漸瀰漫開。
桑檸站在灶台前，神情專註。
這是她擅長的事。
用食物傳遞溫度，照顧別人的胃。
傅老太太身體不好，她想著多給她調理一下。
粥煮好後，她盛了兩碗。
一碗放在托盤裏，準備給老太太送上樓。
另一碗，她留給自己。
她在廚房的小餐桌邊坐下，安靜地吃著自己那份。
米粥綿軟，山藥清甜，雞絲鮮嫩。
簡單的食物，卻讓人溫暖踏實。
正吃著，傅沉舟走了進來。
他剛沖完澡，換了身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還微濕，身上帶著清爽的沐浴露氣息。
那絲屬於蘇詩婉的香水味，終於被洗去了。
桑檸垂著眼，繼續喝粥，沒抬頭。
傅沉舟目光掃過她麵前那碗粥，又看了眼灶台上另一碗。
“給奶奶的？”他問。
“嗯。”
桑檸應了一聲，放下勺子。
“我吃好了，這就給奶奶送上去。”
她起身，端起托盤，繞過他往外走。
傅沉舟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忽然開口。
“鍋裡還有嗎？”
桑檸腳步頓了頓。
“……還有。”她說，“在灶上溫著。”
說完，她沒再停留，端著托盤上樓了。
傅沉舟走到灶台邊，揭開砂鍋蓋子。
粥還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他盛了一碗，在桑檸剛才坐的位置坐下。
剛拿起勺子，周婉茹走了進來。
“沉舟，吃早飯呢？”
她笑著走過來，看了眼他碗裏的粥。
“這粥熬得不錯，是桑檸做的吧？”
傅沉舟“嗯”了一聲，沒多說。
周婉茹在他對麵坐下，語氣裏帶著慣常的挑剔。
“她也就這點手藝還能看了。不過話說回來，手藝再好有什麼用？最要緊的，是給咱們傅家添個孫子。”
傅沉舟舀粥的動作停了停。
“媽。”他聲音冷淡，“這事不急。”
“怎麼能不急？”周婉茹皺眉。
“你們都結婚三年了，外頭閑話都快傳遍了。我本來還想再找張師傅來給她調理調理，誰知道那張師傅最近怎麼回事，電話總打不通，人也聯絡不上。”
她說著，臉上露出不悅。
“一個調理師傅也擺這麼大架子，真是……”
周婉茹正嘟囔著，傅老太太拄著柺杖走了進來。
“大早上就聽你在這兒叨叨。”
老太太瞥了周婉茹一眼。
“檸檸那孩子夠好了，你別老為難她。”
周婉茹訕訕道。
“媽，我這不是為了他們好嗎……”
“為他們好就少說兩句。”
老太太在餐桌邊坐下，看了眼傅沉舟麵前的粥。
“檸檸熬的粥，說是給我喝，其實我看她就是心疼你的胃病，又害羞，不好意思直說。”
傅沉舟默了默，沒說什麼。
老太太嘆了口氣，語重心長。
“沉舟，檸檸這樣好的媳婦，你要懂得珍惜。別總冷著人家，人心都是肉長的，會寒的。”
傅沉舟沒說話，隻是慢慢喝完了碗裏的粥。
……
桑檸從老宅出來時，已經上午九點。
她開車前往深藍科技。
公司位於高新區一棟現代化的寫字樓裡，佔據了整整三層。
林硯早就等在樓下，見她的車開過來，立刻笑著迎上來。
“師妹！”
他臉都快笑爛了。
等桑檸一下車，就給了她一個熱情的擁抱。
“總算盼到你來了！”
桑檸被他抱得一愣，隨即無奈地笑了笑。
“師兄，在公司呢，注意點。”
“怕什麼？”
林硯鬆開她，笑得見牙不見眼。
“你可是我們公司的寶貝，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他攬著桑檸的肩膀往大樓裡走，完全沒注意到不遠處角落裏，有人悄悄舉起了手機。
鏡頭對準他們，連拍了幾張。
照片裡，林硯笑容滿麵地摟著桑檸，兩人姿態親密。
“走，我先帶你參觀一下公司。”
林硯興緻勃勃地說。
“你的辦公室早就準備好了，視野特別好，能看到整個園區。”
他帶著桑檸走進電梯，按下樓層。
電梯裏還有幾個其他公司的員工，見到林硯，都客氣地打招呼。
“林總早。”
“早。”林硯笑著回應，然後轉頭對桑檸說，“等會兒開個短會，我正式介紹你。”
桑檸點點頭。
電梯到達深藍科技所在的樓層。
門一開，明亮的辦公區映入眼簾。
開放式的工作區裡，員工們正在忙碌。
牆壁是淺灰色的，裝飾著綠植和科技感十足的線條燈。
落地窗外，高新區的高樓林立，天空湛藍。
林硯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停一下，我介紹一位新同事。”
辦公區安靜下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看向桑檸。
“這位是桑檸，從今天起擔任公司副總經理，主要負責技術研發。”
林硯聲音洪亮，語氣裡滿是自豪。
“以後技術上的事，都聽桑總的。”
話音落下，辦公區裡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
不少人的眼神裏帶著打量和疑惑。
桑檸看起來太年輕，穿著也簡單，看上去完全不像懂技術的樣子。
聽她的，萬一出什麼岔子怎麼辦？
而且一入職就是這麼高的職位，還是林硯親自介紹，關係肯定不一般。
幾個員工交換著眼神，私下裏已經開始小聲議論。
“這誰啊？沒見過。”
“林總親自去接的，關係肯定不一般。”
“長得挺漂亮的，該不會是……”
“別瞎說，林總說了是技術合夥人。”
“技術合夥人？切，我們林總就是演算法天才，他還需要跟其他搞技術的合夥？國內能有幾個比他牛的……”
“噓，小聲點，萬一被林總那個戀愛腦知道了，罰你連續加班一個月！”
“……”
桑檸將那些議論聲聽在耳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早就料到會這樣。
林硯卻渾然不覺，依舊興奮地帶著她參觀公司。
“這是你的辦公室，我特意給你留的。”
他推開一扇玻璃門。
辦公室很寬敞，落地窗視野開闊，辦公桌上已經擺好了電腦和辦公用品，而且還是按照她學生時代的喜好擺設。
“喜歡嗎？”林硯問。
“很好，謝謝師兄。”桑檸真誠地說。
林硯擺擺手。
“跟我還客氣什麼。對了，等會兒十點半有個技術例會，幾個核心骨幹都會參加。你先熟悉一下環境，到時候我帶你過去。”
桑檸點頭：“好。”
林硯又交代了幾句，才離開辦公室。
桑檸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這裏將是她的新起點。
她深吸一口氣，回到辦公桌前，開啟電腦。
十點半，技術例會準時開始。
會議室裡坐了七八個人，都是深藍的技術骨幹。
林硯坐在主位，桑檸坐在他旁邊。
“各位，這位是桑檸桑總，以後負責技術研發。”
林硯簡單介紹。
“桑總在演算法和人工智慧領域有很深的造詣，大家歡迎。”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熱烈些，但依舊不怎麼相信林硯的說法。
桑檸站起身，朝眾人微微頷首。
“大家好，我是桑檸。未來希望能和大家一起，把深藍的技術做得更好。”
坐下時，她注意到坐在會議桌另一側的一個年輕男人，正用一種挑剔的目光打量著她。
男人看起來三十齣頭，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
他麵前的銘牌上寫著：徐朗，首席演算法工程師。
“桑總。”
徐朗忽然開口，語氣直接。
“冒昧問一下，您之前在哪家公司任職？主要做過哪些專案？”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桑檸。
林硯皺了皺眉。
“徐朗，桑總的情況我清楚，這些……”
“沒關係。”
桑檸打斷林硯，看向徐朗，微微一笑。
“我過去三年沒有在科技公司任職，主要在做一些獨立研究，也沒做過任何專案。”
已經有人忍不住竊竊私語。
顯然是不明白就桑檸這樣，怎麼還能進公司來負責技術研發。
她這種技術小白帶團隊，豈不是會把整個團隊都帶死嗎？！
“原來如此。”徐朗語氣更加多了幾分輕蔑。
“那桑總對當前AI醫療賽道的競爭格局怎麼看？蘇詩婉博士回國後，在這個領域勢頭很猛，我們深藍要如何應對？”
蘇詩婉這個名字，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會議室裡，幾個人交換了眼神。
徐朗是蘇詩婉的忠實仰慕者，這在公司不是秘密。
他經常在技術論壇上稱讚蘇詩婉的論文，還去聽過她的講座。
桑檸看著徐朗，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競爭是好事，能推動行業進步。”
她不疾不徐地說。
“深藍有自己的技術路線和優勢，不需要刻意去應對誰。我們隻要做好自己的事，把產品做到極致，自然會得到市場認可。”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卻也沒給出具體方案。
徐朗顯然不滿意，還想再問，被林硯打斷了。
“好了，技術細節會後慢慢聊。”
林硯敲了敲桌子。
“先討論一下下個季度的研發計劃。”
會議繼續進行。
但桑檸能感覺到，徐朗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不相信她。
或者說，公司裡沒人相信。
很快，就傳開了。
林總單身那麼久，一談戀愛就遇到了魅魔。
不僅給她送股份，還讓她空降公司當副總。
為她寫論文，送她發專刊。
甚至將全公司最重要的技術研發都交給她來負責，跟過家家似的。
林總的戀愛腦，沒救了！
深藍，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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