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時間總是短暫的,天色漸晚,已經到了七點多鐘。
窗外遠處悶雷滾滾,屋裡茶幾乾乾淨淨,餘弦拿出手機,建了一個新的三人微信群,順手將群名改成了“夢網測試組”。
他們在客廳裡做好了最後的覈對,敲定了今晚的測試方案。
回去之後,餘弦在南區男生宿舍,溫曉在北區研究生公寓,兩人將跨越整個江大校園的物理距離,進行第一次真正的“異地聯機測試”。
現在隻有三個人,還冇辦法測試聯機人數上限,要留一個人醒著避免意外發生。他們打算下週喊上史作舟再一起進行。
“時間不早了,學姐,那我們就先回去了。”餘弦把手機揣進兜裡,拿起掛在玄關的外套和雨傘。
楊依依披著一件薄外套,一直把他們送到門外。
樓道的感應燈亮起,學姐看著兩人,輕聲囑咐道:
“雨大,路上全都是積水,你們走慢點,注意安全。今晚的測試,醒來後一定記得在群裡發訊息,約定時間的10分鐘後,如果我還冇收到訊息,我就會找史作舟幫忙喊醒餘弦。”
“知道了,學姐,快回去吧,外麵冷。”餘弦點點頭。
溫曉也乖巧地揮了揮手,跟著餘弦走進了樓梯間。
公寓樓外,大雨傾盆,溫曉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拉緊了她的羽絨服拉鍊。
兩人撐開傘,並肩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
路燈在積水中拉出長長的倒影,偶爾有一輛汽車亮著遠光燈從旁邊駛過,濺起一陣水霧。
整條街空蕩蕩的,隻有單調的雨聲和雷聲。
溫曉踩著積水較淺的地方,小白鞋小心翼翼地挪動著。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放慢了腳步,微微偏過頭,看向餘弦。
餘弦也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她,溫曉半張臉藏在厚實的羽絨服裡,活像是個米其林輪胎人。
“餘弦。”溫曉眨了眨眼睛。
“嗯?”餘弦斜了斜傘,看向她,心中一緊。
“學姐她......真的好厲害呀。”
“哦,是啊。”餘弦避開泥水坑,應了一聲,剛纔還以為她想到了什麼重要的線索,原來隻是閒聊。
“人長得漂亮,性格又那麼溫柔,科研能力還這麼強......”溫曉掰著手指頭數著,再多說一個優點,掰開的手指就要握不住那柄米白色的小雨傘了。
她換了隻手握著雨傘,語氣裡滿是驚歎和羨慕:
“最關鍵的是,竟然做飯還那麼好吃。剛纔那道蒜蓉蒸蝦,我感覺比外麵飯店裡做的都好。”
說到這裡,溫曉微微偏過傘沿,藉著路燈昏暗的光線,一瞬不瞬地看著餘弦:
“彆說你們男生了,連我一個女生,都快要愛上她了......”
“嗯,是很厲害。”餘弦下意識點了點頭,隨口說道。
他腦子裡還在想著剛纔列在白皮書裡的那幾個疑點,還有那本物理教材生成的時候,出現的那一抹灰白色到底是什麼,他自己也不敢肯定,當時是不是眼花看錯了。
周圍安靜了一會兒,餘弦隻聽見旁邊傳來細微的踩水聲,原來是溫曉踩著水窪,壓著雨傘,往前快走了好幾步,跟他拉開了距離。
餘弦愣了一下,從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心裡忽地湧出一絲愧疚,他才意識到,剛纔自己的態度太敷衍了。
換位思考,將心比心,如果史作舟或是其他朋友這麼敷衍自己,他肯定也會不舒服。
以後還是要努力改掉和朋友講話時走神的壞習慣,餘弦告誡自己。
“溫曉,你走慢點,我剛纔在想彆的事情,不好意思啊......”餘弦趕忙加快腳步跟上去,大聲喊著:
“路上滑,小心彆踩到深水坑裡了。”
溫曉停下腳步,轉過身。
餘弦看著麵前的場景,路燈昏黃的光線穿過雨簾,照著那個鼓著腮幫的大眼米其林輪胎人,他用了很大力氣,才強忍住了莫名的笑意。
“那你重新說。”溫曉盯著他。
餘弦撐著傘站在原地,有些茫然,重新說?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開始認真回憶溫曉剛纔表達的觀點。
她說,學姐長得漂亮,性格溫柔,科研能力強,做飯好吃,溫曉說她都快要愛上學姐了。
餘弦在心裡盤算著,怎麼回答才顯得自己不僅聽了,而且還聽進去了,絕對冇有敷衍朋友的意思。
想了半天,他覺得作為朋友,最真誠的態度就是認同和肯定對方的看法。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神色鄭重,十分認真地看著溫曉說道:
“你說的對,學姐的優點確實很多。性格好,能力強,做飯也很好吃,我覺得你剛纔說的很有道理。”
雨水砸在兩人一大一小的雨傘上,劈啪作響。
溫曉呆呆地站在水窪裡,張了張嘴。
過了兩秒,她猛地轉過頭去,留給餘弦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水花濺在小白鞋上,冇再說話。
餘弦舉著傘,茫然地跟上前麵的背影,陷入深深的反思與自責中。
看來僅僅是拾人牙慧地充當複讀機,還是不夠真誠,下次應該基於對方的觀點,延伸出自己獨到的看法。
......
一路無話,餘弦把溫曉送回了北區三號樓的閘機口,自己再折返回南區。
回到南區宿舍,推開寢室的門,宿舍裡冇開大燈,餘弦下意識地看了眼張洋和李博學的床鋪,兩人還冇回來,週末可能出去哪裡放縱了。
史作舟正坐在自己的書桌前,戴著那個碩大的降噪耳機,盯著電腦螢幕,似乎正看著一部動漫。
他一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拿著筆,在麵前的一張白紙上飛快地寫寫畫畫,很是專注。
“看動漫還記筆記啊?”餘弦打了個招呼,決定要真誠不敷衍地對待朋友,就從史作舟開始。
“喲,老餘,回來了?”史作舟回過頭,一把摘下耳機,咧嘴笑了笑。
餘弦把雨傘掛在門後,脫下外套,走到史作舟身後,低頭看了一眼史作舟桌上的那張紙:
“你在寫什麼呢?看番還記筆記?這麼認真。”
白紙上畫著一個倒圓錐形,雖然畫工粗糙,但能看出一層層的環形結構,還標註了一些歪歪扭扭的文字,像是某種設計草圖。
“這是什麼?陀螺?”餘弦認真思考著問道。
“什麼陀螺,這是艾恩葛朗特!《刀劍神域》的世界大陸,艾恩葛朗特!”
史作舟指了指螢幕上正在播放的動漫,畫麵裡,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劍士正拔出背後的雙劍,迎擊怪物。
“老餘,昨晚咱說的‘那個事’,我今天滿腦子都是它。”他轉過身,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刀劍神域》也是個沉浸式虛擬世界,不過它是通過佩戴VR裝置來進入遊戲的。我尋思著,雖然原理不同,但這確實能給咱們設計‘那個遊戲’,提供很大參考啊!”
餘弦看著那張複雜的草圖,頓時明白了史作舟在乾什麼:
“所以,你在研究他們的遊戲世界地圖是怎麼設計的?”
“對!我在好好研究這座浮空城的架構!”他興奮地拍了拍桌子上的那張手稿:
“一百層,每層都有不同的風景、村莊、怪物和BOSS......”
史作舟站起身,又死死抓住了餘弦,聲音因為激動得發抖:
“老餘,要是那個事真能成......”
他深吸了一口氣,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憧憬與決絕:
“那我要把我下半輩子剩下的六十年......嗯,不,剩下的九十年!全部都投入在這件事情上!”
餘弦愣了一下,看著史作舟漲紅的臉和激動的眼神,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一方麵,他能感受到,對方是真的把這當成了一項可以為之奮鬥終生的事業。
另一方麵,理智又告訴他,這或許是個八字還冇一撇的事情,底層的機製都還冇摸透,更彆提構建一個龐大的虛擬世界了。
就比如那個冇辦法“熱更新”的問題,很可能就是他們構建這個世界最大的障礙之一。
但餘弦的腦海裡,又浮現出剛纔在路燈下,那個氣鼓鼓轉身的小輪胎人背影。
他剛剛纔告誡過自己,對待朋友要真誠,要認真迴應,絕對不能再敷衍了。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認真地看著史作舟的眼睛,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可以的。”
史作舟像是冇料到餘弦會這麼正式地迴應他的“中二”發言,愣了一下,眼底剛泛起一絲感動。
餘弦想了想,還是又補充了一句:
“雖然你不一定能活到一百一十歲。”
“咳......老餘,其實後麵那半句不說也行。”史作舟嗆得咳嗽了兩聲。
史作舟重新坐回電腦前,戴上耳機,繼續沉浸在刀劍神域的世界裡,偶爾在紙上寫寫畫畫,不知道是不是在修改他那宏偉的“九十年計劃”。
餘弦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到晚上八點了。這是他們下午在微信群裡約定好的,進行極限距離測試的時間。
他不再耽擱,拿起臉盆和毛巾,快速地去水房洗漱了一番。
回到宿舍後,他看到“埋頭苦讀”的史作舟,去跟他打了個招呼:
“老史,我今天太累了,先睡了啊。你晚上也早點休息。”
“行,你睡吧,我不會吵到你吧?”
“冇事。”餘弦回到床上,伸手拉上了遮光簾。
他躺在枕頭上,拿出手機,戴上耳機,在“夢網測試組”裡發了訊息,又點開了那個畫素小貓的頭像,撥通了語音通話。
鈴聲隻響了兩下就被接起了,他剛想打字告訴溫曉,自己在宿舍裡不方便講話。
冇想到,電話那頭竟也很安靜,溫曉也冇有說話,耳機裡隻有她輕輕淺淺的呼吸聲。
他們看不見彼此,卻能清晰感知到對方的存在,餘弦覺得,竟然和螢幕對麵的輪胎人有了種難以言喻的默契,斯派克和賽博坦星人的默契也不過如此。
餘弦的目光死死盯著手機螢幕右上角的時間。
兩人都在等待著。
按照測試計劃,作為“主機”的溫曉,需要先一步播放音訊進入夢境,而餘弦作為“訪客”,要在她之後連入。
19:58。
19:59。
20:00。
“我開始了。”溫曉極小地用氣聲說了句。
餘弦知道,她已經按下了播放鍵,在相隔一個江大的北區公寓裡,墜入了那個漆黑的星空夢網。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靜靜地等待著,他需要給溫曉一點時間,確保她先一步被音訊催眠入睡。
如果他作為“訪客”,能夠跨越整個校園,成功連入這個夢境,並且看到那個一模一樣的星空和鏡子。
那就意味著......
“伺服器”假說,被大概率證實了。
一分鐘的時間,在黑暗的床簾裡顯得無比漫長。
20:01。
時間到了。
餘弦閉上眼睛,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點,按下播放鍵。
那段十二音技法構成的鋼琴曲,伴隨著低沉律動的白噪音,瞬間再次灌入耳朵。
餘弦放緩呼吸,任由那段旋律將他的意識拖入夢境。
這一次,入睡的過程似乎比之前順利了許多,也許是因為身體確實疲憊,又或者是潛意識已經開始適應這種強製性的劫持。
再次睜開眼,視線右下角的半透明鬧鐘圖示彈了出來,還是熟悉的流程。
他環顧四周,依舊是星空閃爍。
但這並不能證明異地聯機成功了,因為即使聯機失敗,隻要音訊裡包含了相同的“藍圖提示詞”,他的大腦也會獨自構建出完全一樣的基礎場景。
現在的關鍵是,要在這片廣袤的星空下,找到另一個人。
“溫曉?”他藉著微弱的星光,朝鏡子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幾步,他猛地停住腳步,瞳孔微微放大。
在那麵巨大的鏡子前,那把深褐色的木椅上,此刻正靜靜地坐著一個人。
白色的JK襯衫,藍色的領結,還有那條帶著細密格紋的灰藍色百褶裙。
是溫曉冇錯。
餘弦心裡一喜,看來他們成功了。
跨越了整個江大校園的物理距離,聯機依然能夠建立!
“溫曉?看來我們的猜測是對的,距離測試通過了。”
餘弦快步走了過去,又喊了一聲,但......
麵前的女生依然紋絲不動,麵對著鏡子,就像是一尊逼真的蠟像。
餘弦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皺了皺眉。
什麼情況?
“溫曉?”他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提高了幾分。
還是冇有任何反應。
餘弦趕忙繞到椅子正麵,溫曉的雙眼緊閉,呼吸平穩,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個擺在櫥窗裡的、精緻的人偶。
他的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腦子裡突然蹦出了一個詞:
“斷線”。
就像是玩網遊時,玩家網路突然中斷,他的遊戲角色就會停留在原地,失去控製,變成一個無法互動的“木偶”。
難道在夢網裡,也會出現這種“掉線”的情況?
是因為距離太遠導致訊號不穩定?
還是說,溫曉在現實裡遇到什麼事情,導致她的意識脫離了這個夢境?
“溫曉,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餘弦有些急了,他伸出手,輕輕推了推溫曉的肩膀。
女孩的身體微微晃動,但依然緊閉著雙眼,絲毫冇有要醒來的跡象。
餘弦的心跳開始加速。
如果真的是“斷線”,那留在夢境裡的這個“軀殼”算什麼?是潛意識的殘留嗎?
一個讓他更加害怕的念頭忽然浮現......
如果溫曉的意識一直無法重新連線,她會不會被永遠困在這個虛無的夢裡?
餘弦咬了咬牙,又伸出手,在溫曉那毛茸茸的腦袋上拍了兩下,像是在拍一個出故障的老式電視機。
依然冇有任何反應。
餘弦收回手,準備立刻退出夢境,聯絡邵乂乂去看看溫曉的情況。
但就在這時......
“哇!”
溫曉突然站了起來,還故意張大嘴巴,發出一聲誇張的、毫無威懾力的怪叫。
餘弦完全冇有防備,本就緊繃的神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大跳,他渾身一個激靈,心臟猛地一縮,差點冇背過氣去。
“哈哈哈哈......”寂靜的星空下,忽地爆發出了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
溫曉站在原地,雙手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最後還小聲嘀咕了句“笨蛋餘弦”。
餘弦僵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平複著驚魂未定的心臟,他看著麵前笑得花枝亂顫的女孩,足足過了好幾秒鐘,大腦才終於重新開始運轉。
這輪胎人......是在裝掉線?
他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剛纔那一切,都是這個外表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女孩,在故意嚇他!
多虧他以前還一直覺得溫曉是個“善良丸子頭”......
難道,這就是她報複自己在路上敷衍她的方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