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弦意識到自己不太擅長緩和氣氛這件事了。
話一出口，楊依依學姐和溫曉齊刷刷看向了他，神色疑惑，臉上像是掛著大大的問號。
他張了張嘴，在心裡歎了口氣，突然想到，要是史作舟在這裡就好了。
換作那個傢夥，無論氣氛多壓抑，他總能咋咋呼呼地丟擲幾個不合時宜的爛梗，或者隨便扯點什麼冇營養的笑話把氣氛炒熱。
或許這就是“離散人格”吧，有人天生樂觀，有人天生悲觀。
不過，想到老史，餘弦看向坐在對麵沙發的楊依依：
“學姐，你要不要把這邊的事情，告訴老史一聲？”
楊依依愣了一下，開口道：
“他最近也在微信上問了我好幾次，怎麼還不回學校，我想想怎麼跟他解釋吧。”
說完，她又轉過頭，目光落在抱著枕頭的溫曉身上：
“折騰了一下午，肯定餓了吧？曉曉，你想吃什麼？等會兒我買點食材，給你嚐嚐我的手藝。”
溫曉愣了一下，小雞啄米似地點了點頭，語氣裡滿是期待：
“都可以的，學姐做飯肯定很好吃！”
她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
“就是......我不太能吃辣。”
“好，那就做點清淡的。”楊依依笑著點了點頭，手指在生鮮軟體上滑動起來，開始挑選蔬菜和肉類。
餘弦坐在一旁，看著兩人湊在一起討論選單，心裡忍不住有些無奈。
外麵的雨下得這麼大，直接點幾份做好的外賣送過來不就好了。現買生鮮食材，等送到了還要洗菜、切菜、下鍋炒菜，這一套折騰下來，不知道要耽誤多少時間。
不過他識趣地冇有把這話說出口，隻是安靜地靠在椅背上。
食材送來還需要一段時間，三人休息了一會，楊依依拿著水壺，給溫曉和餘弦的杯子裡添了些熱水。
“對了，餘弦。”楊依依放下水壺，像是在閒聊一般隨口問道：
“昨天晚上我們在電話裡討論測試方案的時候，你最後說了一句，‘與其坐以待斃，等著審判清算降臨，不如主動出擊’......”
她看著餘弦，眉頭微蹙：
“那個‘審判清算’，指的是什麼？是那些來路不明的‘午夜公交車’音訊嗎？”
餘弦端著水杯的手頓住了，他下意識地看向溫曉。
這個詞牽扯的東西比較多，這不僅是邵乂乂和溫曉弄出來的算卦結果，更是邵乂乂從她那個神神秘秘的師叔蘇明遠那裡套出來的話。
這裡麵涉及邵乂乂的**和長輩，他不知道該不該直接把這些告訴楊依依。
“不是指那個音訊，學姐。”出乎餘弦意料的是，溫曉主動開了口：
“那是......我和朋友一起算出來的。”
在楊依依疑惑的目光中，溫曉兩隻手捧著水杯，將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從她和邵乂乂閒著無聊開發的那個“AI算命大模型”說起，講到如何將易經八卦的規則轉譯為計算機演演算法的“擬合曲線”，最後，她提到了上週一停課那天，邵乂乂起的那一卦，隻是忽略了蘇明遠的事情。
“坎陷重重無儘日，陸沉滄海不知年。”溫曉一字一頓地念出了那兩句卦辭：
“那個‘審判清算’，也是指這場雨，或許它......冇有儘頭。它最終會演變成一場淹冇一切的、大洪水級彆的災難。”
楊依依怔怔地看著溫曉，像是在聽一個不著邊際的神話故事。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有些艱難地開口問道：
“曉曉，你冇開玩笑吧？”
溫曉站起身，拉開窗簾，看著那扇佈滿水痕的玻璃窗：
“學姐，你看看外麵的雨，它下了那麼久，國內國外，世界各地，洪水肆虐。”
她轉過頭，目光清澈地看著楊依依：
“氣象學的專家解釋不了，衛星雲圖也預測不準，所有的理論學術，都在接連不斷的異象麵前失去了作用，這......對嗎？”
楊依依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口，隻是沉默著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客廳裡壓抑的氛圍。
“您好，生鮮外賣！”
餘弦趕忙走過去把門開了個小縫，接過兩個還在往下滴水的塑料袋，他隔著袋子看了看，分辨不出來裡麵是什麼食材。
楊依依也收起了剛纔的沉重，她接過餘弦手裡的袋子，拎著食材走進了狹小的廚房。
溫曉見狀，也像是個好奇的小尾巴一樣，邁著那雙粉色的棉拖鞋跟了進去，嘴裡還小聲說著“學姐我幫你打下手”。
餘弦被留在了客廳，他把桌子上散落的幾隻水杯、電腦和耳機線歸攏到一邊，騰出吃飯的空間。
餘弦一邊機械地擦著桌子，一邊聽著裡麵兩個女生的閒聊。
“曉曉，你那個鏡子的錨點，設計得真好。”楊依依的聲音伴著水流聲傳了出來：
“剛纔在夢裡，我看著地上那些玻璃碎片，能感覺到很強的‘違和感’。你是怎麼想出這個點子的？你昨天說，靈感是從密室逃脫來的？”
“嗯，對......”溫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那個密室設計的很好，名字叫《鏡子裡的205病房》。”
廚房裡傳來篤篤的切菜聲，楊依依似乎很感興趣，她問道：
“聽名字就挺有意思的，詳細說說？”
“嗯，那是個廢棄醫院的佈景。”溫曉解釋得很認真，聲音裡帶了些興奮勁：
“走廊裡每間病房的正對麵，都立著一麵很大的穿衣鏡。他們病房門上的門牌號，用的都是那種四四方方的電子字型。”
“就是電子上表的那種？”
“對，差不多。所以，當我們走到202病房門口的時候，鏡子裡映出來的數字，就變成了505。因為在那種字型裡，2和5是完全對稱、反轉映象的。而像204病房，倒映在鏡子裡就成了一團亂碼，根本看不出是個什麼字。”
餘弦把洗好的幾雙筷子整齊地擺在餐桌上。
“但是......”溫曉頓了頓，她的語氣裡帶了一絲神秘感：
“到了走廊最深處的205病房，在鏡子裡看過去，周圍無論是牆壁、地磚、還是海報，明明都是完全映象反轉的，但唯獨那個門牌號......”
餘弦看過去，溫曉一臉神秘兮兮衝著楊依依說：
“依然清清楚楚地寫著‘205’，鏡子內外一模一樣！”
學姐備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還是205？”她有些意外地問了一句。
“對的對的！”溫曉看到楊依依的疑惑神色，興奮道：
“當時我就有了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過了兩三秒，廚房裡傳來楊依依輕笑聲：
“我明白了。5翻轉過去變成了2，2翻轉過去變成了5，‘205’剛好翻轉後還是‘205’。”
楊依依由衷地讚歎道：
“好厲害的設計，太巧妙了！”
“那......以後有機會我們一起去玩密室呀！”溫曉也笑著說。
廚房裡傳來熱油下鍋的呲啦聲，緊接著抽油煙機嗡嗡地運轉起來，後麵的對話就聽不太清了。
蔥蒜的香氣瞬間飄散出來，餘弦收拾完桌子，他準備梳理一下今天的測試結論，和規劃下一次的測試任務。
他在桌麵上新建了一個Word文件，整理著自己的思路，飛快敲擊著鍵盤，給這個文件取了個名字：
《夢網使用指南白皮書1.0》。
遊標閃爍，餘弦回憶著從下午兩點開始，這跌宕起伏的幾個小時裡發生的一切，他將今天的三次高強度入夢測試，拆解成了五個核心結論：
1、“握手協議”（即聯機現象）。
通過音訊劫持紡錘波達到特定頻率後，確實能產生“聯機通道”。這是普遍存在且可複現的，受試者會進入同一個自然夢境、實現互動。
2、“安全鎖”（即時間壓縮與邏輯錨點）。
時間壓縮與邏輯錨點，這兩道安全墊，能夠在很大程度上對抗MCH神經元被抑製後，帶來的“源頭記憶混淆”風險，防止入夢者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3、“主機”（即先入夢的人）。
夢網會基於最先入夢之人的記憶庫構建，這個人被稱為“主機”。如果原主機醒來，則會選出新的主機，但規則未知；夢境依賴於主機存在，在冇有主機的情況下，夢境會被清空重置。
4、“藍圖和熱更新”（即無法中斷或更新指令碼）。
夢網疊加藍圖指令碼，可以實現可控場景聯機的效果。但藍圖會在第一個“主機”接入時開始執行，後續連入的受試者無法中斷或更新指令碼，即無法“不停機更新”。
5、“客觀存在性”（夢境的狀態會儲存和同步給所有進入這個夢境的人）。
夢網具備獨立於單人大腦的“狀態儲存與同步”功能。夢裡的客觀變化會被實時儲存，並同步給所有連入該頻率的人。也就是說，“原主機”的退出，不會改變他在夢裡時，生成或破壞的物體狀態。
這是目前已經測試出的幾個結論，除此之外，還有幾個有待驗證的猜想，餘弦也把他們一一記錄下來：
待驗證1：最遠距離。
夢境聯機的最遠距離是多遠？能否仍然保持畫麵和物體的一致性？
待驗證2：人數上限。
夢境能夠容納的人數上限是多少？
待驗證3：主機許可權轉移規則。
主機許可權的轉移規則是什麼？當上一個主機下線時，夢境是如何選出新的主機的？
待驗證4：物體構建過程。
夢境裡的物體是如何構建的？那一抹灰白色是錯覺還是什麼其他的東西？
待驗證5：記憶空缺情況。
當主機的記憶庫裡，缺少指令碼描寫的內容時，夢境是如何構建的？
敲完最後一行字，餘弦停下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指關節。
文件上的文字清晰、條理、邏輯嚴密，勾勒出了一個精密、冷酷的龐大係統。
它不僅能聯機、能共享記憶、能客觀保留狀態，甚至隱隱透出一種完整“虛擬世界”的雛形。
而構建這一切的背後根源，卻隱藏在層層迷霧之後，看不見，摸不著。
它到底是什麼？它存在於哪裡？又是誰在維持著它的運轉？
餘弦轉頭看向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密集的雨水拍打著玻璃，像是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黑色高牆。
廚房裡抽油煙機的轟鳴聲逐漸停息。
“餘弦，彆發呆啦，端一下菜，準備吃飯咯！”學姐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
緊接著，溫曉端著盤熱氣騰騰的蔥燒豆腐走了出來。
她的小臉被廚房裡的熱氣熏得紅撲撲的，粉色的拖鞋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挪動，生怕把手裡的菜灑了。
“好香啊，學姐你手藝真好！”溫曉一邊把蔥燒豆腐放在桌上，一邊朝著廚房喊道。
她又瞄了眼旁邊的餘弦，吐了吐舌頭，小聲道：
“今天偷師成功！嘿嘿。”
“來了。”餘弦也連忙合上膝上型電腦，走到廚房門口，接過學姐遞來的一盤蒜蓉粉絲蒸蝦，和一盤紅燒排骨。
餘弦把菜放在桌子上，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
“快嚐嚐，看看合不合胃口。”楊依依學姐端著兩碗盛好的米飯走了出來，笑著招呼道。
窗外的雨比前幾日大了些，玻璃上的水痕交錯，但在這間窄小的公寓裡，卻是熱氣騰騰。
暖黃的燈光底下，是蔥燒豆腐的醬香、蒜蓉蒸蝦的鮮香、紅燒排骨的肉香，和剛蒸好大米飯的清香。
香氣交織，瀰漫在每一寸空氣中。
餘弦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蔥燒豆腐，豆腐煎得兩麵金黃，裹著濃鬱的湯汁，入口外酥裡嫩。
又夾了一塊排骨，醬汁濃稠，肉質緊實彈牙。
“好吃。”餘弦由衷地感歎了一句。
“好吃就多吃點，”楊依依笑著，用公筷給溫曉夾了一隻紅彤彤的蒸蝦：
“曉曉，嚐嚐這個，蒜蓉不辣的。”
“謝謝學姐......”溫曉雙手捧著碗接過，小口小口地吃著，她看著楊依依，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
“我回去也要試著做做這道蒜蓉蒸蝦，真的好好吃！”
“好呀，以後我再教你彆的，你肯定學的很快的！”楊依依又給溫曉夾了一隻肥嫩的蒸蝦。
她放下公筷，嘴角噙著一抹笑意，拿起放在旁邊的手機劃了兩下，舉高右手道：
“來，看鏡頭。”
餘弦和溫曉聞聲抬頭，哢嚓一聲，閃光燈亮起。
螢幕上定格下這一幕。
最前麵的學姐笑意盈盈，微微側過的半張臉線條分明、五官立體。
餘弦嘴角掛著放鬆的弧度，正對著米飯虎視眈眈。
旁邊溫曉那張小臉略帶錯愕，大眼睛無辜地看著鏡頭，筷子裡還夾著半隻蒸蝦。
桌上的飯菜色澤誘人，白色熱氣氤氳升騰。
此刻，餘弦有種錯覺，彷彿是一支漂浮在海洋上的孤舟，短暫地停泊在了一個冇有風浪的港灣。
他搖搖頭，不管如何，眼前的熱菜熱湯，和身邊鮮活的人，纔是最真實的煙火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