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天還沒亮,林伯就挨家挨戶敲門,催著大家去村口集合。
今天是交靈氣稅的日子。
林無道背著一袋糧食走在隊伍前麵。袋子裏裝的是家裏這一個月攢下的全部餘糧——三鬥小米、兩鬥黃豆,還有半扇風幹的野豬肉。這些東西要是拿到鎮上去賣,能換好幾貫錢,但今天,它們全都要交給那個姓張的仙人。
蘇瑤走在他旁邊,手裏提著一籃子雞蛋,是她家養的幾隻老母雞下的,攢了整整一個月。蘇老實跟在後麵,扛著一對木椅子,是他最好的手藝,用的上好的棗木,雕了花,刷了三遍漆。
“爹,這對椅子你也交?”蘇瑤心疼地迴頭看。
蘇老實苦笑:“交吧,交吧。家裏能拿出來的都拿出來,別讓人家挑出錯來。”
隊伍在村口停下,林伯讓幾個年輕人把糧食和物件整齊地擺在地上,又讓人搬來桌案,擺上香爐和果品。
“無道,你去點香。”林伯說。
林無道走過去,拿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青煙嫋嫋升起,帶著一股檀香味,飄向天空。
“都跪下。”林伯率先跪下,雙手伏地,額頭貼在泥土上。
村民跟著跪倒一片。林無道跪在人群中,手裏的香舉過頭頂,心裏卻像堵了塊石頭。
上一次跪,是三天前。再上一次,是上個月。每個月都要跪,每個月都要把辛辛苦苦掙來的糧食、物件拱手送人,然後換一句“這是你們的福分”。
這算哪門子福分?
“仙長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天邊出現一朵白雲,比上次更大,更亮。白雲從天而降,落在村口,化作霧氣散開。張真人從霧氣中走出,今天換了一身嶄新的道袍,頭上的玉冠鑲著金邊,腰間多了一把長劍,劍鞘上嵌著寶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兩個年輕弟子,穿著灰色道袍,神情倨傲,目光在村民身上掃來掃去,像在看一堆不值錢的貨物。
“青雲村,靈氣稅可備好了?”張真人負手而立,目光掠過地上擺著的糧食和物件,眉頭微微皺起。
“備好了,備好了。”林伯趕緊上前,雙手奉上一本冊子,“這是村裏這個月的收成,共糧四十石,按五成算,該交二十石。村裏湊了十五石糧食,外加一些物件,仙長您看看——”
“二十石?”張真人打斷他,嘴角勾起一個冷笑,“誰告訴你二十石的?”
林伯一愣:“告示上寫的……”
“告示寫的是上個月的數,”張真人慢條斯理地說,“這個月,漲了。”
人群中一陣騷動。
林伯臉色發白:“敢問仙長,漲到多少?”
“七成。”
這兩個字像一顆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麵,激起千層浪。
“七成?!”一個村民忍不住喊出聲,“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就是,七成交了,我們吃什麽?”
“家裏老小十幾口人,總不能喝西北風吧?”
張真人身邊的灰袍弟子踏前一步,厲聲喝道:“放肆!誰讓你們說話的?”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他身上散開,壓得最前麵的幾個村民踉蹌後退。林無道感覺胸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都困難了幾分。
“仙長息怒,仙長息怒!”林伯趕緊跪下磕頭,“村裏人沒見過世麵,衝撞了仙長,還望仙長恕罪。”
張真人擺了擺手,那灰袍弟子退了迴去。他看著林伯,目光像在看一隻螞蟻:“不是本座為難你們,是天衍宗山門擴建,需要的靈氣多了,各村的靈氣稅自然要漲。七成已經是最低的了,隔壁幾個村都漲到了八成。”
“可是仙長……”林伯的聲音在發抖,“七成實在是交不起啊。村裏老的老小的小,全靠這點糧食過活,交了七成,剩下的……”
“交不起?”張真人笑了笑,笑容裏沒有一絲溫度,“交不起也沒關係,告示上寫了,可以用人抵。一個壯勞力抵一年稅,女人孩子減半。”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忽然停在蘇瑤身上。
“這姑娘不錯,”張真人指了指蘇瑤,“模樣周正,身子骨也結實,抵半年稅綽綽有餘。”
蘇瑤臉色刷地白了,下意識往林無道身邊靠了靠。
蘇老實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磕頭:“仙長開恩,仙長開恩,我就這一個閨女,她娘走得早,就剩我們爺倆相依為命。求仙長開恩,我再想辦法湊糧食,一定湊齊,求仙長別帶走我閨女……”
“聒噪。”張真人皺了皺眉,一揮手,蘇老實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扇了一巴掌,橫著飛出去,撞在老槐樹上,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爹!”蘇瑤驚叫一聲,要衝過去,被林無道一把拉住。
“別去。”林無道壓低聲音,握著她胳膊的手青筋暴起。
張真人的目光落在林無道身上:“你是誰家的小子?”
林無道沒說話,也沒跪。他站在那裏,腰桿筆直,一雙黑亮的眼睛死死盯著張真人。
“問你話呢!”灰袍弟子又要上前。
張真人抬手製止,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林無道:“有意思,有點骨氣。本座最欣賞有骨氣的人。”他頓了頓,“這樣吧,這姑娘本座帶走,你嘛……也跟本座走。天衍宗缺雜役,你們兩個去了,青雲村今年的靈氣稅全免。”
林伯跪在地上,連連磕頭:“仙長開恩,無道是我們村的獵戶,靠他打獵養活好幾戶人家,他要是走了,那些人就得餓死啊。仙長開恩,開恩啊……”
“林伯,別求他。”林無道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說什麽?”張真人的笑容消失了。
林無道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說,別求你。”
空氣突然凝固了。
張真人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怒意。他身邊的兩個灰袍弟子同時踏前一步,手按上了劍柄。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張真人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刀刃。
“知道,”林無道一字一頓,“一個欺壓凡人的仙人。”
“無道!”林伯嚇得魂飛魄散,撲過來抱住他的腿,“仙長息怒,這孩子腦子不好使,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放開。”張真人冷聲道。
林伯不敢動了,但還是死死抱著林無道的腿不放。
張真人走到林無道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兩人距離不過三尺,林無道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那種居高臨下的冷漠——那是一種看螻蟻的目光,不帶任何情緒,隻是單純的、純粹的輕蔑。
“凡人,”張真人伸出手,食指抵住林無道的眉心,“你知不知道,你這條命,連本座一根手指頭都不如?”
一股冰涼的氣息從眉心湧入,像無數根針紮進腦袋。林無道感覺自己的意識在被什麽東西碾壓、撕碎,眼前一片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
“跪下。”張真人說。
林無道的膝蓋在發軟,身體在發抖,但他咬著牙,硬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有點意思,”張真人加大力度,“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撐多久。”
劇痛像潮水一樣湧來,林無道感覺自己的腦袋要炸開了。他的嘴角溢位血絲,眼珠子布滿了紅血絲,但他就是不跪。
“夠了!”蘇瑤衝上來,一把推開張真人的手,“你憑什麽這樣對他!”
張真人被推得微微一晃,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變成怒意。他一揮手,蘇瑤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額頭磕在石頭上,鮮血直流。
“蘇瑤!”林無道怒吼一聲,撲過去抱住她。
蘇瑤的額頭破了一個口子,血糊了一臉,但她還是努力睜開眼睛,看著林無道,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林無道抱著她,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一種從未有過的憤怒,像火山一樣在胸口炸開,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疼。
“好了,”張真人拍了拍手,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座今天心情好,不跟你們計較。靈氣稅照舊七成,三天後本座來收。交不齊的,別怪本座不客氣。”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迴頭看了蘇瑤一眼:“對了,這姑娘,本座要了。三天後一起帶走。”
說完,他腳下升起白雲,帶著兩個弟子騰空而去。
村口一片死寂。
蘇老實抱著昏迷的蘇瑤,老淚縱橫。林伯癱坐在地上,麵如死灰。村民們三三兩兩地站著,臉上全是恐懼和絕望。
林無道站在那裏,看著天邊漸漸消失的白雲,胸口劇烈起伏。他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指甲陷進肉裏,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無道……”林伯想說什麽,但看到他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
那不是憤怒的眼神,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是決心。
是一種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要做某件事的決心。
“林伯,”林無道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三天後,姓張的還會來?”
“會來,一定會來。”林伯點頭。
“他一個人來?”
“應該是,上次也是一個人。這種小村子,他們看不上眼,頂多帶一兩個弟子。”
林無道點了點頭,轉身往家走。
“無道,你要幹什麽?”林伯追上來,拉住他的胳膊。
林無道停下腳步,迴頭看了林伯一眼。那雙黑亮的眼睛裏,映著夕陽的餘暉,像兩團燃燒的火。
“林伯,”他說,“我答應過蘇瑤,不做傻事。”
“那你……”
“但我沒答應她,眼睜睜看著蘇瑤被帶走。”
林伯的手鬆開了。
他看著林無道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從今天起,可能再也迴不來了。
夜幕降臨,青雲村籠罩在一片死寂中。
沒有炊煙,沒有燈火,連狗都不叫了。
林無道坐在自家院子裏,把獵刀放在膝蓋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著。
月光照在刀刃上,泛著冷冷的白光。
他磨了很久,磨到刀刃能映出人的影子,才停下來。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天柱山的方向。
那座山在夜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沉默而威嚴。山的深處,有靈脈,有仙人,有他從小就被教導要敬畏的一切。
但此刻,他心裏沒有敬畏。
隻有刀。
一把磨了十七年,終於要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