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村坐落在天柱山腳下,因山間常有青雲繚繞而得名。
村東頭第三間茅屋前,林無道正蹲在磨刀石旁,一下一下地磨著手中的獵刀。刀刃與石頭摩擦,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今年十七歲,身量已經長成,比村裏同齡人都高出半個頭。常年跟著村長進山打獵,一身腱子肉結實得像山裏的老鬆樹。一雙手骨節粗大,虎口處磨出厚厚的繭子——那是握刀握出來的。
“無道!無道!”
清脆的女聲從遠處傳來,林無道手上動作不停,頭也不抬:“喊什麽,天還沒亮透呢。”
蘇瑤小跑著過來,青色長裙在山風中微微飄動。她十六歲,鵝蛋臉上帶著薄薄的紅暈,一雙杏眼亮得像山澗裏的清泉。跑到近前,她微微喘著氣,鬢角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上。
“村長說今天巡查使要來,讓你別進山了。”蘇瑤蹲到他身邊,從袖子裏掏出一塊布帕遞過去,“擦擦汗。”
林無道沒接帕子,隨手用袖子抹了把臉,將獵刀舉起來對著晨光端詳。刀刃上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臉,劍眉下一雙眼睛黑得發亮,像兩把未出鞘的刀。
“巡查使?”他把獵刀插迴腰間的皮鞘,站起身,“又來收靈氣稅?”
蘇瑤點頭,臉上的紅暈褪去幾分,換上一絲擔憂:“聽說這次巡查使來頭不小,是天衍宗的外門弟子。村長讓大家都在村口候著,別衝撞了仙人。”
林無道嗤笑一聲:“仙人?不過是會兩手法術的凡人罷了。”
蘇瑤趕緊捂住他的嘴,四下張望一番,壓低聲音:“你不要命啦?這話讓人聽見,是要被抓去做苦役的!”
她的手心溫熱,帶著淡淡的草木香氣。林無道微微一怔,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知道了,知道了。走,去村口。”
青雲村不大,攏共三十來戶人家,百十來口人。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黑壓壓站了一片。
村長林伯站在最前麵,七十多歲的老人,背已經駝了,但精神還算矍鑠。他穿了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是壓箱底的好衣裳,平日裏捨不得穿,隻有祭祀或者迎接巡查使時才上身。
“無道來了。”林伯見他們過來,點了點頭,“站我後頭,別亂說話。”
林無道應了一聲,和蘇瑤站到人群中。村裏人幾乎都到齊了,男女老少,個個換了幹淨衣裳,臉上帶著又敬又怕的表情。幾個小孩子被母親緊緊牽著,不敢像往常那樣嬉鬧。
“爹,仙人長什麽樣啊?”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小聲問身邊的父親。
父親趕緊捂住他的嘴:“別說話,仙人來了要跪的,不跪要殺頭的。”
男孩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
林無道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皺起。他從小就不明白,為什麽凡人要對仙人跪拜,為什麽要交什麽靈氣稅,為什麽仙人來了全村人都要像迎接皇帝一樣戰戰兢兢。
“來了。”林伯低聲說。
天邊出現一個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等到了近處,纔看清是一朵白雲——不是天上飄的那種,而是實實在在托著一個人,從半空中緩緩降下。
雲朵落在村口,化作一團霧氣散開。霧氣中央站著一個中年人,穿一身月白道袍,頭戴玉冠,腰懸玉佩,麵容白淨,三縷長須垂到胸口,看著倒有幾分仙風道骨。
但他一開口,那點仙氣就全沒了。
“青雲村的人聽著,”巡查使張真人負手而立,目光從村民臉上掃過,像在看一群螻蟻,“本座奉天衍宗之命,巡查方圓百裏靈脈。經查,你們村地下有靈氣匯聚,自今日起,每月需上繳靈氣稅。”
林伯趕緊上前幾步,彎腰行禮:“敢問仙長,這靈氣稅……是多少?”
張真人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人群中一陣騷動。三成收成,加上官府的賦稅,剩下的連餬口都難。
林伯的臉色也變了,小心翼翼地說:“仙長,往年都是兩成,今年怎麽……”
“放肆!”張真人眼睛一瞪,一股無形的壓力從他身上散開,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所有人胸口。
幾個小孩嚇得哭了出來,被母親死死捂住嘴。林伯踉蹌後退兩步,臉色煞白,額頭上冷汗直冒。
“三成是靈氣稅,另外兩成是供奉,”張真人慢條斯理地說,“天衍宗庇護你們這些凡人,難道不該有點孝敬?”
林無道握緊了腰間的獵刀。蘇瑤察覺到他的動作,悄悄拉住他的衣袖,衝他搖頭。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刀柄。
“仙長說得是,”林伯賠著笑,“三成就三成,村裏一定按時繳納。”
張真人滿意地點點頭,從袖中掏出一塊玉牌,隨手一拋。玉牌懸在半空,散發出淡淡的光芒,繞著村子轉了一圈,最後落迴他手中。
“靈脈品質尚可,夠用三十年,”他收起玉牌,“記住,每月初一交到鎮上的管事處。遲一天,加一成。”
說完,他腳下又升起一團白雲,托著他緩緩升空。
“恭送仙長。”林伯帶頭跪下,村民們跟著跪了一地。
林無道站著沒動。蘇瑤急得拉他的褲腿,小聲說:“跪下啊!”
他低頭看著跪了滿地的鄉親,看著林伯佝僂的背,看著孩子們驚恐的眼神,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
“無道!”林伯迴頭瞪了他一眼。
林無道咬了咬牙,慢慢彎下膝蓋,跪了下去。
白雲托著張真人遠去,消失在天邊。
村民們陸續站起來,幾個婦人已經開始抹眼淚。三成靈氣稅,加上賦稅,今年冬天怕是要餓肚子了。
“都散了吧,”林伯疲憊地揮揮手,“該幹什麽幹什麽去。”
人群漸漸散去,林伯把林無道叫到屋裏。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強?”林伯給他倒了碗水,“跪一下又不會少塊肉,得罪了仙人,那是要掉腦袋的。”
林無道接過碗,沒喝:“林伯,我就想不明白,憑什麽?靈氣是地底下長的,憑什麽他們一來就要拿走三成?”
林伯歎了口氣,坐到他對麵,渾濁的老眼裏滿是無奈:“憑什麽?憑人家是仙人,我們是凡人。仙人有法術,能飛天遁地,一個手指頭就能滅了我們全村。你說憑什麽?”
“那凡人就不能修煉法術?”
“修煉?”林伯苦笑,“修煉要靈氣,靈氣被仙人把持著,凡人連口靈氣都吸不到,拿什麽修煉?再說了,就算有靈氣,凡人也沒有靈根,修煉不了。”
林無道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劍呢?劍總能練吧?”
林伯看了他一眼,目光複雜:“劍是能練,但凡人練一輩子劍,也傷不了仙人一根頭發。無道,我知道你心裏不服,但這就是命。凡人的命。”
林無道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能開弓射箭,能揮刀砍柴,能打死山裏的野豬,但真的傷不了仙人嗎?
他不信。
從林伯屋裏出來,林無道去找蘇瑤。
蘇瑤家在村西頭,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幹幹淨淨。她爹蘇老實是個木匠,手藝不錯,靠著給人打傢俱過活。蘇瑤娘死得早,父女倆相依為命。
林無道推開院門,蘇瑤正在晾衣服。見他來了,她放下手裏的活計,迎上來:“林伯沒罵你吧?”
“罵了幾句,沒事。”
蘇瑤拉他坐到院子裏的石凳上,認真地看著他:“無道,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麽,但你真的別亂來。我聽我爹說,上次有個村子的人交不起靈氣稅,巡查使一揮手,整個村子的人都病了,躺了三個月才緩過來。”
“我隻是不服。”林無道說。
“不服也得服,”蘇瑤握住他的手,“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她的手很軟,很暖,和粗糙的獵刀完全不同。林無道看著她,忽然問:“蘇瑤,如果有一天我能保護村子,你信不信?”
蘇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眉眼彎彎:“我信。但你也得答應我,別做傻事。”
林無道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答應不了。
三日後,鎮上傳來訊息,靈氣稅的規矩改了,不再是三成,而是五成。
訊息是李老實帶迴來的。他去鎮上賣木雕,親眼看到告示貼在管事處門口。
“五成?”林伯的聲音都在發抖,“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李老實臉色慘白:“告示上寫著,天衍宗要擴建山門,需要的靈氣多了,所以各村的靈氣稅都要漲。不光我們村,方圓百裏的村子都一樣。”
“五成收成交了靈氣稅,再交官府賦稅,剩下的哪夠吃?”一個村民急得直跺腳。
“可不就是不夠吃嘛,”李老實苦笑,“告示上還寫著,交不上的,可以用人來抵。一個壯勞力抵一年稅,女人孩子減半。”
院子裏一片死寂。
用人抵稅,那就是賣兒賣女。天衍宗要人幹什麽?當雜役,當苦力,當爐鼎——這些詞村民不懂,但知道一定不是什麽好事。
“我明天去鎮上,找管事說說情。”林伯說。
“沒用的,”李老實搖頭,“鎮上的管事說了,這是天衍宗的意思,誰求情都沒用。”
林無道站在人群中,一言不發。他的手又握住了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蘇瑤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隻是悄悄握住了他的另一隻手。
那天夜裏,林無道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頭頂的茅草屋頂,腦子裏翻來覆去想著白天的事。五成靈氣稅,用人抵稅,天衍宗,巡查使——這些詞像石頭一樣壓在他胸口。
他翻身坐起來,走到窗邊。月光照進屋裏,照在牆上掛著的那把獵刀上。那是他十三歲那年,林伯找人給他打的,不是什麽好鐵,但跟了他四年,順手得很。
他取下獵刀,握在手裏。刀柄被汗水浸得發潮,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無道,是我。”
蘇瑤的聲音。
林無道開啟門,蘇瑤站在門外,披著一件外衫,頭發散著,顯然是也沒睡著。
“你也睡不著?”他問。
蘇瑤點點頭,進了屋,坐到床沿上:“我害怕。”
林無道關上門,坐到她旁邊:“怕什麽?”
“怕靈氣稅,怕天衍宗,怕……”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他,“怕你做什麽傻事。”
林無道沉默了一會兒:“我不做傻事。”
“你騙人。”蘇瑤看著他,眼眶紅了,“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去找那個巡查使,你想讓他改規矩。但無道,你會死的。”
林無道沒說話。
蘇瑤靠過來,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聲音輕輕的:“我知道你不信命,我也不信。但我們現在太弱了,連仙人一根手指頭都擋不住。你答應我,先忍著,等我們強大了再說,好不好?”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肩膀微微發抖。
林無道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想說“好”,但那個字卡在喉嚨裏,怎麽都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蘇瑤,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你會怎麽辦?”
蘇瑤猛地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你不會死。”
“我說如果。”
“沒有如果,”蘇瑤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你要死了,我陪你一起死。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林無道看著她滿臉淚痕的樣子,心裏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抬手擦掉她臉上的淚,輕聲說:“好,我答應你,我忍著。”
蘇瑤破涕為笑,靠迴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少年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窗外,遠處天柱山的山峰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個小小的村莊。
而在天柱山深處,地底的靈氣緩緩湧動,像一條暗河,無聲無息地流淌了千萬年。它不知道,在不久的將來,它會成為一場腥風血雨的源頭。
青雲村的夜晚很安靜,隻有蟲鳴聲此起彼伏。
但這份安靜,很快就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