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停在了通道入口。
林無道站在排水口的鐵柵欄邊,劍尖指地,劍身上的光在黑暗中微微閃爍。他的身後是暗河,黑漆漆的水麵上還殘留著楚靈兒跳下去時激起的漣漪。前麵是狹窄的通道,通道盡頭是地牢的第一道門。
四個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道人,穿著金色道袍,腰間掛著一塊碩大的玉佩,麵色陰沉。他身後跟著三個灰袍弟子,手裏都握著劍,劍身上靈氣流轉,顯然不是普通貨色。
“你就是林無道?”中年道人的聲音很冷,像冬天的風。
林無道沒有迴答。他的劍心在感知——一個金丹,三個築基。金丹中期的氣息,比趙坤強,但比上次在天衍宗外門遇到的那個元嬰差得遠。
“不說話?”中年道人冷笑一聲,“你以為不說話就能活命?擅闖天衍宗地牢,劫走要犯,死罪一條。”
“要犯?”林無道終於開口了,“一個十四歲的女孩,犯了什麽罪?”
中年道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哥哥是劍閣的人。劍閣的人,就是罪。”
林無道的劍尖抬起來,指向中年道人的咽喉:“那劍閣的人來救她,也是罪?”
“當然是罪。”
“那你們天衍宗的人,欺壓凡人、強搶民女、草菅人命,算什麽?”
中年道人的笑容消失了:“找死。”
他一揮手,三個灰袍弟子同時衝上來。
林無道沒有動。他站在原地,劍尖依然指著中年道人,對那三個衝上來的灰袍弟子視若無睹。
第一個灰袍弟子衝到麵前,一劍刺向他的胸口。
林無道側身,劍尖依然指著前方,隻是微微偏了一下角度。灰袍弟子的劍擦著他的肋下刺過去,刺了個空。林無道的劍尖劃過一道弧線,從灰袍弟子的咽喉前掠過。
血光一閃。
灰袍弟子捂著喉嚨倒下,眼睛瞪得滾圓,嘴裏發出咯咯的聲音。
第二個灰袍弟子慢了半拍,看到同伴倒下,腳步頓了一下。林無道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劍尖從第一個人的咽喉直接劃向第二個人的胸口。
灰袍弟子舉劍格擋,當的一聲,兩劍相交。林無道的劍意透過劍身傳過去,像一把錘子砸在灰袍弟子的劍上。灰袍弟子的劍應聲而斷,林無道的劍尖繼續往前,沒入他的胸口。
第二個倒下。
第三個灰袍弟子嚇得臉色發白,轉身就跑。林無道沒有追,隻是抬起左手,從地上撿起一把斷劍,隨手一甩。
斷劍飛出去,釘在第三個灰袍弟子的後心。
三個人,三招,三息。
中年道人的臉色變了。
“你——”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你這是什麽劍法?”
“殺人的劍法。”林無道重新把劍尖指向他,“該你了。”
中年道人咬了咬牙,雙手結印,靈氣在掌心凝聚,化作一團刺目的白光。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顆拳頭大小的光球,散發著灼熱的氣息。
“去!”他一推手,光球呼嘯著飛向林無道。
林無道沒有躲。他出劍——第二劍,破甲。
光針從劍尖飛出,細如牛毛,快如閃電,和光球撞在一起。
沒有爆炸,沒有聲響。光針刺穿了光球的核心,光球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黯淡下來,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中年道人的瞳孔猛地收縮:“不可能——”
林無道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第二劍出手,光針直取他的眉心。
中年道人在最後一刻偏了一下頭,光針擦著他的太陽穴飛過去,帶起一縷頭發和一道血絲。他慘叫一聲,捂著太陽穴後退了好幾步,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你……你等著!”他轉身就跑,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通道盡頭。
林無道沒有追。他站在原地,聽著中年道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轉過身,看著暗河的水麵。
水麵已經平靜了,漣漪消失了,楚靈兒的身影也消失了。她應該已經漂出了暗河,到了月那裏。
他鬆了一口氣,然後轉身麵對通道。
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這次不是四個人,是很多人。很多很多。從通道深處傳來的腳步聲像打雷一樣,轟隆隆的,震得地麵都在顫抖。
林無道握緊了劍。劍心的火在燒,燒得很旺,但他沒有讓它失控。他記得月說的話——留一分力。
第一波人衝進來了。五個灰袍弟子,全是築基期。他們看到地上的三具屍體,臉色都變了,但沒有人後退。他們是天衍宗的弟子,訓練有素,知道後退也是死。
“上!”有人喊了一聲。
五個人同時出手。五道白光、三把飛劍、兩張靈符,鋪天蓋地地砸過來。
林無道沒有硬接。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到排水口的邊緣,然後揮劍。第一劍——斬形。丈許寬的劍氣橫掃出去,和飛劍、白光、靈符撞在一起。
轟的一聲,通道裏充滿了光和煙。碎石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
等煙塵散去,五個灰袍弟子還站著。他們的飛劍碎了兩把,靈符燒了兩張,但人沒事。劍氣被他們合力擋住了,但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他們的靈氣消耗了大半。
林無道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他往前衝,劍身上的光亮得刺目。第一劍、第二劍交替出手,劍氣橫掃,光針直刺。
五個人,三招,全倒。
林無道站在屍體中間,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手臂在發抖,虎口的舊傷又裂開了,血順著劍柄往下滴。但他的眼睛很亮,劍心的火還在燒。
腳步聲又來了。這次更多。
他深吸一口氣,把劍插迴腰間,轉身跳進了暗河。
水很冷。冷得像針紮一樣,但他顧不上這些了。他含著避水丹,拚命地往前遊。身後的通道裏傳來喊叫聲和爆炸聲,月還在外麵製造混亂,但天衍宗的人已經反應過來了。
他遊得很快,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一倍。水流推著他,他借著水流的速度,像一條魚一樣在黑暗中穿梭。
寒螭又出現了。
這次它沒有猶豫。它從側麵撲過來,張開大口,露出滿嘴的利齒。林無道能感覺到它的氣息——冰冷的、腥臭的,像腐爛的死水。
他拔出劍,在水中揮劍。
水的阻力很大,劍速比陸地上慢了一半不止。但劍意不受水的影響——光針從劍尖飛出,在水中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跡,直射寒螭的口腔。
寒螭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猛地扭動身體。光針擦著它的下顎飛過去,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水湧出來,染紅了周圍的水域。
寒螭吃痛,轉身就逃。它的尾巴掃過來,重重地拍在林無道的胸口上。
林無道感覺像被一塊巨石砸中,嘴裏湧出一口血,和冰水混在一起。他咬著牙,繼續往前遊。
終於,他看到了光。
不是燈光,是月光。從洞口照進來的月光,銀白色的,冷冷的,但在他看來,比任何光都溫暖。
他浮出水麵,大口大口地喘氣。洞口就在前麵,月站在洞口邊,伸出手。
“快!”她喊道。
林無道抓住她的手,被拉出了水麵。楚天河也在,他背著楚靈兒,臉上全是淚水和泥巴。
“師弟!你沒事吧?”楚天河的聲音在發抖。
“沒事。”林無道站起來,渾身濕淋淋的,血和水混在一起,從衣服的下擺往下滴。“靈兒呢?”
“沒事,她沒事。她漂出來的時候還有氣,月給她餵了藥,現在睡著了。”
林無道點了點頭,轉身看著暗河的洞口。
洞口裏傳來喊叫聲和腳步聲。天衍宗的人追上來了。
“走!”月拉著他就跑。
四個人在夜色中狂奔。月帶路,她熟悉天京城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巷子。她帶著他們穿過一條又一條的巷子,翻過一道又一道的牆,把追兵遠遠地甩在後麵。
跑了半個時辰,到了一個偏僻的衚衕。衚衕的盡頭是一扇小門,月推開門,裏麵是一個小院子。
“安全了。”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林無道靠著牆坐下來,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他的胸口還在疼,被寒螭尾巴拍的那一下不輕,可能斷了一兩根肋骨。
“你受傷了。”月走過來,蹲下來檢查他的傷勢。
“沒事。”
“還說沒事。”月掀開他的衣服,看到他胸口青紫了一大片,皺起了眉頭,“肋骨斷了至少兩根。你別動,我給你包紮。”
她從懷裏掏出藥膏和布條,手法熟練地給他包紮。林無道咬著牙,一聲不吭。
楚天河抱著楚靈兒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看著她熟睡的臉,眼淚又掉下來了。他一個八尺高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
“靈兒,哥哥對不起你。哥哥來晚了。”
月包紮完林無道的傷,站起來,走到楚天河麵前,看了看楚靈兒的情況。
“她沒事。餓了很久,身上有些傷,但沒有大礙。養幾個月就好了。”
楚天河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哆嗦著:“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妹妹。”
“不用謝我。謝你師弟。”月看了一眼林無道,“沒有他,誰也救不出來。”
楚天河轉頭看著林無道,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後隻憋出一句:“師弟,我楚天河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了。”
“別說這種話。”林無道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你是我師兄。救你妹妹,應該的。”
楚天河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四個人身上。楚靈兒在楚天河懷裏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然後又沉沉睡去。
月坐在門檻上,看著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麽。
“月,”林無道忽然開口,“暗影殿的人,今天來了嗎?”
月的身體僵了一下:“來了。殿主親自帶隊。”
“為什麽沒出手?”
“因為不需要。”月的聲音很平靜,“你一個人就夠了。”
“如果我不夠呢?”
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如果你不夠,他們會出手。殿主說了,你是暗影殿等了八百年的人,不能讓你死。”
林無道睜開眼睛,看著她:“我不是暗影殿的人。”
“我知道。但殿主不這麽想。”
“他想讓我加入暗影殿?”
“不是加入。是繼承。”月轉過頭,銀色的眼睛看著他,“暗影殿的殿主,老了。他需要一個繼承人。他覺得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林無道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是劍閣的人。”
“我知道。”月轉迴頭,繼續看著月亮,“所以我說了,殿主不這麽想。”
兩人沒有再說話。
天亮的時候,月站起來,走到門口。
“天衍宗的人很快就會搜到這裏。你們得走。迴劍閣,不要停留。”
“你呢?”林無道問。
“我留下。暗影殿在天京城裏還有事要做。”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迴頭看了林無道一眼。
“林無道,你欠我一個人情。記住。”
“我記得。”
月點了點頭,消失在晨光中。
林無道站起來,走到楚天河身邊:“師兄,能走嗎?”
“能。”楚天河背起楚靈兒,站起來。
三人出了衚衕,往北走。天京城裏已經戒嚴了,街上到處都是天衍宗的弟子和官兵。月給他們留了一條安全的路線——從城北的水門出去,沿著河岸走,就能繞過天衍宗的封鎖線。
他們走了一天一夜,終於在第二天傍晚走出了天衍宗的勢力範圍。
站在青石嶺上,看著北邊的天柱山,楚天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迴來了。”他說。
林無道沒有說話。他站在嶺上,看著南邊。天京城的方向,有一片烏雲,正在往北邊飄。
那不是烏雲,是天衍宗的追兵。
“走吧。”他轉身往北走。
三個人踏上了迴劍閣的路。
身後,天邊的那片烏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