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十天,林無道白天練劍,晚上練水。
練劍的事他不敢在客棧裏做,怕驚動天衍宗的人。每天天不亮,他就翻出鎮子,跑到北邊的野地裏,對著樹木和石頭練。第二劍“破甲”他已經練得很熟了,但雲中鶴說過,熟不夠,要精。精到能在任何角度、任何姿態下出劍,精到閉著眼睛也能命中目標。
他站在一棵碗口粗的鬆樹前,閉上眼睛。
劍心在胸口燃燒,穩定的,溫熱的。他用劍心去“聽”——聽風聲,聽樹聲,聽靈氣流動的聲音。鬆樹沒有靈氣,但樹周圍有。空氣裏有薄薄的靈氣在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他出劍。
光針從劍尖飛出,無聲無息,穿過空氣,沒入鬆樹的樹幹。
鬆樹紋絲不動。
林無道睜開眼睛,走到樹前,伸手推了一下。
鬆樹從中間斷開,切口光滑得像鏡子。上半截樹冠轟然倒地,驚起一群飛鳥。
他收劍,轉身迴鎮子。
練水的事更隱蔽。客棧院子裏的水井成了他的訓練場。每天晚上,等別的客人都睡了,他就翻進井裏,在水下待上一個時辰。避水丹含在嘴裏,涼涼的,像含著一塊冰。水還是冷,但已經不刺骨了。他的身體在慢慢適應。
第十天的時候,他在水下待了兩個時辰。出來的時候,嘴唇還是紫的,但手已經不抖了。
楚天河每次看到他渾身濕淋淋地從井裏爬出來,都忍不住搖頭:“師弟,你是不是瘋了?”
“沒瘋。”林無道擰幹衣服上的水,“在練。”
“練什麽?練成魚?”
“練成能在水下殺人的魚。”
楚天河不說話了,隻是歎了口氣,把準備好的幹衣服遞過去。
第十一天的晚上,月來了。
她是從窗戶翻進來的,無聲無息,像一隻貓。林無道正在擦劍,看到她進來,頭也沒抬。
“有事?”
“有。”月坐到他對麵,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天衍宗提前了。”
林無道放下劍,拿起紙條。紙條上隻有一行字:“三日後,楚靈兒將被轉移至天衍宗總壇核心禁地。”
“什麽意思?”
“天衍宗的人不傻。他們知道劍閣會來救人,所以要把靈兒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核心禁地,是天衍宗總壇守衛最嚴密的地方。一旦靈兒被轉移進去,誰也救不出來。”
“三天?”
“三天。”月看著他,“暗河的水位,三天後是最低點。本來我們計劃半個月後動手,現在隻能提前了。”
林無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我去叫楚天河。”
“不用叫了,我聽見了。”楚天河推門進來,臉色發白。他顯然一直在門外偷聽,這個時候也顧不上掩飾了。“三天後,我去。”
“你去不了。”月說,“暗河的入口很小,隻能容一個人通過。而且寒螭對靈氣很敏感,你身上沒有劍心,進去就是送死。”
楚天河的手握緊了,指節發白:“那我妹妹——”
“我來救。”林無道把劍別在腰間,“你在外麵接應。”
“師弟——”
“師兄,”林無道看著他,“你信我嗎?”
楚天河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信。”
“那就別說了。”林無道轉向月,“三天後,怎麽碰頭?”
“天京城北,玄天山下,有一條幹涸的水渠。水渠的盡頭是暗河的出水口。三更天,我在那裏等你。”
“好。”
月站起來,走到窗邊。她迴頭看了林無道一眼,銀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動。
“林無道,”她說,“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麽事?”
“風無痕死的那天,暗影殿的人也在。”
林無道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們在裂穀對麵,”月的聲音很平靜,“殿主親自帶隊。我們本來是去接應劍閣的,但風無痕衝得太快,我們來不及。”
“你們看著風前輩死?”
“我們看著。”月的臉上沒有表情,“殿主說,風無痕的死,能讓你更快地成長。所以他沒有出手。”
林無道的手按上了劍柄。
楚天河的臉色變了:“你們——”
“師兄。”林無道抬手製止他,看著月,“你告訴我這個,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騙你。”月說,“我說過,我欠風無痕的命。那天我沒能還他。現在,我還在還。”
她翻出窗戶,消失在夜色中。
屋子裏安靜了很久。
楚天河一拳砸在桌上,桌子應聲裂成兩半:“他媽的!暗影殿的人都是畜生!”
林無道沒有說話。他坐迴床邊,把劍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劍心的火在燒,比以前更旺了。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清醒。
風無痕的死,不怪暗影殿。怪他自己太弱。如果他夠強,風無痕就不用來救他。如果他夠強,暗影殿的人就算不出手,他也能活著迴來。
弱,就是原罪。
“師兄,”他睜開眼睛,“三天後,你守在暗河出口。我進去救靈兒。不管裏麵發生什麽,你都不要進來。”
“可是——”
“你進來,隻會多一個送死的人。”林無道看著他,“你活著,靈兒纔有家。”
楚天河的嘴唇在發抖,但他點了點頭。
三天的時間,過得很快。
林無道沒有再做任何訓練。他需要休息,需要把體力恢複到最佳狀態。他每天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像一頭冬眠的熊。楚天河看著他的樣子,急得直搓手,但不敢打擾他。
第三天傍晚,林無道醒了。
他洗了臉,換了身幹淨的衣服,把劍別在腰間。那把黑色的鐵劍已經跟了他快兩個月了,劍身上多了幾道新的劃痕,但依然鋒利,依然沉默。
他走出房門,楚天河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走吧。”林無道說。
兩人出了客棧,往北走。天已經黑了,街上沒什麽人。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個臉,把路麵照得發白。
走了半個時辰,到了玄天山下。
山不高,但黑漆漆的,像一頭趴在地上的巨獸。山腳下有一條幹涸的水渠,水渠裏全是枯葉和碎石。月已經在那裏等著了,穿著一身黑衣,臉上蒙著麵紗。
“來了?”她說。
“來了。”
“暗河的水位已經降了。出水口在前麵,跟我來。”
月轉身往水渠深處走。林無道跟在後麵,楚天河跟在最後麵。三個人踩著碎石和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了幾百步,水渠到了盡頭。盡頭是一麵石壁,石壁下麵有一個洞口,不大,隻能容一個人爬進去。洞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隻能聽到水聲——嘩啦,嘩啦,像有什麽東西在水裏翻動。
“這就是暗河的出水口。”月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洞口的水,“水位已經降了,進去之後往前遊百丈,就是地牢的排水口。排水口上麵就是地牢的最底層。靈兒就在那裏。”
林無道蹲下來,看著黑漆漆的洞口。水很冷,冷氣從洞裏湧出來,像一張大口在呼吸。
“月,”他說,“如果我一個時辰沒出來,你就帶楚天河走。”
月的銀色眼睛看著他:“你不打算活著出來?”
“我打算活著出來。但萬一——”
“沒有萬一。”月打斷他,“你活著出來。這是命令。”
林無道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不是我的上司。”
“那這是請求。”月的聲音很輕,“活著出來。”
林無道點了點頭,把避水丹含在嘴裏,縱身跳進了暗河。
水冷得像刀子。
即使練了十天,即使含著避水丹,那種冷還是讓他的肌肉瞬間繃緊了。他咬著牙,往下潛。洞口很窄,兩邊都是粗糙的石頭,他的肩膀擦著石壁,衣服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
他往前遊。暗河的水流很急,推著他往深處走。他不用太用力劃水,隻要保持方向就行。水是黑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什麽都看不見,隻能靠劍心去感知。
劍心在燃燒,穩定的,溫熱的。他用劍心去“聽”——聽水流的聲音,聽石壁的聲音,聽水裏的聲音。
然後他聽到了別的聲音。
不是水流,不是石壁。是呼吸。一種低沉的、濕漉漉的呼吸,像有什麽東西在水底喘氣。
寒螭。
月的警告在腦子裏響起:“暗河裏有一種水獸,叫寒螭,專吃活人。”
林無道放慢了速度,盡量不發出聲音。他一隻手摸著石壁往前遊,另一隻手按在劍柄上。
呼吸聲越來越近。
他感覺到了——就在他左前方,三尺遠的地方。一個龐大的身軀,在水裏緩慢地移動。它的麵板是滑的,像蛇,又像魚。它的呼吸是冷的,比水還冷。
林無道停下來,屏住呼吸。
寒螭也停了。
一人一獸,在黑暗中對峙。
林無道的手握緊了劍柄。他不想在這裏動手。動手會有聲響,會驚動上麵的人。但如果寒螭先動手,他別無選擇。
寒螭動了。
不是朝他撲來,是轉身遊走了。它的尾巴擦過林無道的腿,滑溜溜的,涼涼的,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林無道鬆了一口氣,繼續往前遊。
他不知道寒螭為什麽沒攻擊他。也許是因為避水丹的味道?也許是劍心的氣息?也許隻是因為它不餓。
不管為什麽,他活下來了。
又遊了一會兒,他感覺到水流變了。不再是急流,是緩流,像從河道進入了一個水潭。他浮出水麵,頭頂是一麵石壁,石壁上有一個鐵柵欄,柵欄的縫隙裏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排水口。
林無道遊到柵欄下麵,伸手摸了摸。柵欄是鐵鑄的,很粗,很結實。但鐵柵欄上沒有禁製——天衍宗的人大概不覺得有人能從暗河爬進來。
他拔出劍,劍意灌注其中,輕輕一揮。
鐵柵欄像紙一樣被切開,無聲無息地斷成幾截。他抓住柵欄的邊緣,翻身爬了上去。
上麵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隻容一人通過。通道兩邊是粗糙的石壁,地上是濕滑的石板。空氣裏有一股黴味,混著尿騷味和血腥味。
地牢。
林無道把劍握在手裏,沿著通道往前走。通道很暗,隻有每隔幾步有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走了幾十步,通道到頭了。前麵是一道鐵門,鐵門上刻著禁製符文,微微發光。
第一道門。
林無道把劍尖抵在鐵門上,劍意凝成光針,刺入禁製符文的核心。符文閃了幾下,然後熄滅了。鐵門無聲地開啟。
他走進去。裏麵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兩邊是一排排的牢房,用鐵柵欄隔開。牢房裏關著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縮在角落裏。看到林無道,他們抬起頭,眼睛裏沒有光,隻有麻木。
林無道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盡頭是第二道門,石門,重達萬斤。門上沒有禁製,但有一個機關——一個鐵輪盤,需要轉動才能開門。
他把劍插迴腰間,雙手握住輪盤,用力轉動。
輪盤很重,每轉一圈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他的手臂在發抖,虎口的舊傷裂開了,血順著輪盤往下滴。
轉了十圈,石門發出沉悶的聲響,緩緩開啟。
他走進去。
裏麵是地牢的最底層。空間不大,隻有三間牢房。中間那間的鐵柵欄後麵,坐著一個女孩。
十四五歲的樣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泥巴和傷痕。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子,露出裏麵青一塊紫一塊的麵板。她蜷縮在角落裏,抱著膝蓋,頭埋在膝蓋裏,肩膀微微發抖。
“靈兒?”林無道的聲音在空曠的地牢裏迴蕩。
女孩抬起頭。
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眶深陷,顴骨突出,瘦得脫了相。看到林無道,她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恐懼,往後縮了縮。
“別怕,”林無道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柔和,“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我叫林無道。我來救你。”
女孩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哥哥……哥哥在哪兒?”
“在外麵等你。”
林無道拔出劍,一劍斬斷鐵柵欄。鐵條斷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地牢裏格外響亮,像打雷一樣。
他走進去,蹲到女孩麵前:“能走嗎?”
楚靈兒試著站起來,但腿一軟,又摔倒了。她在地上躺了太久,肌肉已經萎縮了,站都站不穩。
林無道把她背起來。她很輕,輕得像一捆稻草,幾乎沒有分量。
“抱緊我。”他說。
楚靈兒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冰涼的手指抓住他的衣領。
林無道轉身往外走。
走到第二道石門的時候,他聽到了聲音。從上麵傳來的——腳步聲,很多腳步聲,還有喊叫聲。
“有人闖進來了!”
“快,封鎖地牢!”
“通知長老!”
月動手了。
林無道加快腳步,背著楚靈兒穿過第二道門、第一道門,迴到排水口的通道裏。
“從這裏出去,有一條暗河。你哥哥在外麵接應。”他把楚靈兒放下來,扶著她走到排水口邊,“你順著水流往外漂,不要掙紮,不要抬頭。漂到看到光的地方,就是出口。”
“你……你不走嗎?”楚靈兒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剛才清楚了一些。
“我要拖住他們。”林無道看著她,“靈兒,你出去之後,跟你哥哥說,讓他帶你去劍閣。找雲中鶴,他會照顧你。”
“可是你——”
“我不會死。”林無道笑了笑,“我答應過你哥哥。”
楚靈兒看著他,眼睛裏忽然湧出了眼淚。她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然後縱身跳進了暗河。
水花濺起來,打濕了林無道的臉。
他轉身,拔出劍,麵對著通道的入口。
腳步聲越來越近。
很多腳步聲。
他深吸一口氣,劍心的火在胸口燃燒,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旺。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