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位算賬很快的女人------------------------------------------,長生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你剛纔說,那棗子值四貫?”“對。”“可你隻花了四文。”“對。”“四文換四貫,這叫……什麼?”,腳步輕快得像在踩著什麼看不見的拍子:“這叫生意。”“生意是這樣的?”“不是生意都這樣。”阿逐拍拍腰間那把油光鋥亮的算盤,“有的虧,有的賺,統稱生意。”,又說不上來。,忽然覺得——,比修仙還難懂。,三人走到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歇腳。,擱在膝蓋上,手指頭開始在珠子上撥弄。劈裡啪啦一陣響,像是有隻小雞在啄米。,看著那把算盤。
算盤框子是用棗木做的,顏色深得發黑,上頭糊著厚厚一層泥垢。珠子倒是亮堂,被阿逐的手指摸得發紫發紅,像是廟裡和尚敲了一萬遍的木魚。
“你這算盤,”長生忍不住問,“用多久了?”
“我爹傳下來的。”阿逐頭也不抬,“少說三十年了。”
“三十年……”
“怎麼?”
“三十年冇擦過?”
阿逐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算盤框子上那層能把手指頭染黑的泥垢,若有所思。
“擦它乾嘛?”她理直氣壯,“有泥才值錢。買家看見這東西舊成這樣,就知道是傳了幾代的老物件,價錢能往上抬一抬。”
長生不懂什麼叫“抬價錢”,但隱約覺得這話哪裡不對。
這時,旁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阿逐,你這邏輯,是跟哪個騙子學的?”
說話的是墨磨。
那頭瘦驢不知什麼時候抬起了頭,憂鬱的眼睛盯著阿逐,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賭徒。
“有泥才值錢,”墨磨慢悠悠地重複,“那我身上全是泥,我是不是也很值錢?”
“你?”阿逐斜眼瞟它,“你頂多值一吊錢。”
“一吊錢是多少?”
“七十文。”
“七十文?”墨磨打了個響鼻,聲音裡帶著悲憤,“我好歹也是讀過《楚辭》的驢,就值七十文?”
“《楚辭》值幾個錢?”
“《楚辭》無價!”
“無價的東西,賣不出去。”阿逐繼續撥算盤,“賣不出去,就是不值錢。你自己說的。”
墨磨被噎住了。
它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它隻能把腦袋埋進前蹄裡,憂鬱地歎了口氣。
那歎氣聲蒼老得像是活了八百年。
長生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有點同情。
歇夠了腳,三人繼續趕路。
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農田,綠油油的麥苗在風裡搖晃。偶爾有幾隻鳥從頭頂飛過,嘰嘰喳喳的,像是在聊天。
長生走在中間,左邊是阿逐,右邊是墨磨。他還是不太習慣這種走法——以前在崑崙,他想去哪兒就飛哪兒,哪用得著跟人擠在一道?
“你那棗子,”阿逐忽然開口,“是怎麼種的?”
“種?”
“就……從種子開始,一步步養大?”阿逐比劃了一下,“澆什麼水?施什麼肥?一年結幾顆果?”
長生想了想:“靈山有靈泉,泉水常年不斷。棗樹紮根在泉眼邊上,吸的是天地精華。三千年開一次花,三千年結一次果。”
“三千年……”阿逐的眉頭動了動,“那我去弄幾顆種子回來種,能活不?”
“凡間靈氣稀薄,種不活。”
“那可惜了。”阿逐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遺憾,“要是能在凡間種,光賣種子就能發財。”
墨磨在後頭冷笑一聲:“你連一文錢都捨不得花,還想發財?”
“我那是精打細算。”
“你那叫摳。”
“摳怎麼了?”阿逐回頭瞪它,“摳才能致富。大手大腳的,早晚敗光。”
“摳和精打細算是兩碼事。”
“在我這兒,是一碼事。”
一人一驢對視了三秒,空氣裡彷彿有火花劈啪作響。
長生夾在中間,有點尷尬。
他想說點什麼緩和氣氛,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隻能沉默著繼續走路,把那柄鈍劍抱得更緊了些。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頭出現了一條小溪。
溪水清亮亮的,嘩嘩地流,偶爾有幾條小魚在水草裡鑽來鑽去。岸邊長著幾叢野花,黃的紫的白的,擠在一塊兒,像是湊在一起說悄悄話。
“歇會兒。”阿逐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坐下,把算盤擱在腿上,“渴了。”
長生也坐下來。
他看了看那溪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崑崙,他渴了有晨露,餓了有靈果,根本不用管這些凡人的事。現在他下了山,好像連“渴”這件事都變得複雜起來了。
“你要不要喝水?”阿逐忽然問。
長生點頭。
“那去溪邊舀。”
“怎麼舀?”
阿逐看了他一眼,表情有點奇怪。
“你不會……冇舀過水吧?”
“我以前不喝凡間的水。”
“那你喝什麼?”
“露水。雨水。有時候也吸收靈氣。”
阿逐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溪邊,彎腰捧了一捧水,回頭看著長生。
“就這樣。”她演示給他看,“捧起來,喝。簡單吧?”
長生走過去,學著她的樣子,彎腰,捧水。
水很涼,涼得有點刺骨。
他把那捧水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有點甜。
和他以前喝的晨露不一樣——晨露是清的、淡的,這水卻是實實在在的甜,像是摻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怎麼樣?”阿逐問。
“……甜。”
“那是下遊有人在洗菜。”阿逐坐回石頭上,“你喝的那口,有半口是菜葉子泡出來的水。”
長生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溪水。
然後他默默地把手洗了洗,繼續喝。
反正——也比晨露有味道。
午後,三人繼續趕路。
日頭曬得人昏昏沉沉,官道上的塵土被曬得滾燙,踩上去燙腳底板。墨磨走了一會兒就不走了,往路邊一趴,說什麼都不起來。
“我不走了。”它把腦袋埋進前蹄裡,“熱。”
“你是驢,驢怕熱?”
“驢也怕。”墨磨悶悶地說,“尤其是讀過書的驢。讀書人心思細膩,感受能力強,對溫度更敏感。”
“這跟讀不讀書有什麼關係?”
“讀了書,就知道熱有多難受。”墨磨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看破世事的蒼涼,“不知道的,反而傻樂。”
“墨磨。”
“不走。”
“前麵有個鎮子。”
“不去。”
“鎮子裡有賣豆餅的。”
墨磨的腦袋從蹄子裡抬起來,耳朵豎了豎。
“……什麼豆餅?”
“黃豆做的豆餅。”,“香得很。一文錢能買兩塊。”
墨磨盯著她看了三秒。
“你請客?”
“我請客。”
“你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現在。”
墨磨又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它慢悠悠地站起來,瘦骨嶙峋的腿抖了抖,像是隨時會散架。
“走吧。”它說,語氣裡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悲壯,“為了豆餅,忍了。”
申時將近,三人終於到了鎮子。
鎮子不大,就一條主街,兩旁是些賣雜貨的鋪子。街上人來人往的,有挑擔的貨郎,有牽孩子的婦人,還有幾個穿著短褐的壯漢在路邊賭錢。
阿逐走在前頭,眼睛滴溜溜地轉,像是在打量什麼。
長生跟在後麵,有點緊張。
他不太習慣這種人多地方。以前在崑崙,他見到的除了師兄弟就是山裡的妖獸,最熱鬨的也就是山腳那幾個砍柴的樵夫。哪見過這麼多人?
“你那劍,”阿逐忽然回頭,“收一收。”
“怎麼收?”
“……你連劍都不會收?”阿逐皺眉,“就那麼抱著?”
“一直都是抱著。”
“睡覺也抱著?”
“抱著。”
阿逐看了他三秒,忽然歎了口氣。
那歎氣聲蒼老得像是活了五百年。
“得,慢慢教吧。”她對墨磨說,“比教我弟還費勁。”
“你哪來的弟弟?”
“從現在開始有了。”
墨磨看了看長生,又看了看阿逐,憂鬱地搖了搖頭。
“又一個受害者。”它說。
三人找了家麪攤坐下。
麪攤不大,就三張桌子,擠在街邊。老闆是個黑臉漢子,胳膊粗得像小樹,一口大鍋裡頭咕嘟咕嘟煮著麪條。
“三碗麪。”阿逐拍著桌子喊,“加肉臊子!”
長生看了看牆上的牌子——大字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