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仙人下山，先欠三文------------------------------------------。，自它第一根枝條垂入雲中起，到今日恰好是第九千個春秋。鬆樹早已修出了靈智，卻從不敢開口說話，因為山上住著的那位，比它更早成了精。，石台上有一個人。，膝上橫著一柄劍。劍身無光，寒意卻能凍住三裡外的飛鳥。劍是鈍的，未曾開刃，它的主人已不需要開刃——據說一劍劈下，能斷半條黃河。。，望向麵前的老人。老人揹著手，滿臉愁容，像自家後院的白菜被野豬拱了三遍。“師父，”長生開口，聲音清澈如冰下泉水，“弟子道法已成，何時可以閉關參悟？”，山下的人不知道，山上的鬆鼠也不敢打聽。隻知他收了九個弟子，八個都已下山，各在一州稱祖作祖。唯獨第九個——就是眼前這位——道心圓滿得太過分了。“你成個屁。”老人罵道，聲音沙啞，“你那是道心成了一潭死水。”。，越看越愁。最後一屁股坐在石台邊上，從懷裡摸出一個破布袋，往長生懷裡一塞。“拿著。”。裡麵躺著三枚銅錢，綠鏽斑斑，邊緣都磨禿了。“這是……”“這是你下山的盤纏，記住！給老子走下去。”
長生更不解了。修行九千年，他見過的奇珍異寶何止萬數。隨手一件拿去山下，換座城池都綽綽有餘。可這三枚銅錢——
“師父，弟子可以禦劍——”
話冇說完，長生人已到了半空。
下一瞬，一股無形的禁製將他按回石台。他踉蹌了一步，眼神茫然。
“方圓百裡，老夫設了禁製。”老人慢悠悠道，“你那柄破劍，在我這兒不好使。”
“可弟子不懂凡間事務——”
“那正好。”老人打斷他，眯起眼，笑得像隻老狐狸，“去學。什麼時候知道這三枚錢能買什麼、該買什麼、花出去能讓你覺得值——什麼時候回來。”
長生低頭看那三枚鏽跡斑斑的銅錢，忽然覺得它們沉甸甸的。
“師父，弟子若是在山下遇險——”
“遇什麼險？”老人冷笑，“你那八個師兄，哪個不是在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倒是你——”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軟了些，“你道心太淨。不沾因果，不懂貴賤，不知人間煙火氣為何物。這樣的心，悟到天荒地老也悟不出什麼名堂。”
“那弟子該如何做？”
“花這三枚錢。”老人站起身，踢了踢那柄鈍劍，“花出讓你覺得值的感覺。哪怕買一顆糖葫蘆，買一壺濁酒，買一個笑——都行。”
“若是花不出去呢？”
“那就彆回來。”
說完，老人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雲海裡。
長生獨自坐在石台上，抱著那柄鈍劍、那袋銅錢，還有滿腔的茫然。
他試著禦劍。劍身嗡鳴，卻紋絲不動。
他試著施展辟穀法訣。肚子應聲叫了一聲。
——餓。
凡人自出生便會感到的饑餓感，他九千年來頭一遭嚐到。這感覺如此陌生，又如此強烈，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的五臟六腑裡揉捏。
他終於明白師父為什麼要趕他下山了。
下山的路，走了三個時辰。
這三個時辰裡，長生經曆了人生中許多個“第一次”：
第一次知道原來山路會讓人腿痠。
第一次明白什麼叫“汗流浹背”——他甚至不知道汗是什麼味道。
第一次想要坐下來歇歇——然後真的坐下了——然後發現石頭燙屁股。
無極峰高聳入雲，從山巔到山腳，凡人要走三天三夜。長生用了三個時辰，他從未走過這麼長的路，每一步都在適應“用腳”這件事。
腳底硌得慌。
他低頭看自己的赤足。修行九千年，他從未穿過鞋。腳皮嫩得像剝了殼的雞蛋，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原來凡人走路這般苦。”
他喃喃自語，忽然有些同情那些在山路上挑擔的腳伕。
終於走到山腳時，日頭已經偏西。遠處塵土飛揚，一條官道蜿蜒向遠方。路邊立著一麵旗幡，藍底白字，寫的是：
“絕世好茶，童叟無欺。”
旗下三間茅屋，幾張條凳，一口大銅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茶攤。
長生的喉嚨動了動。
他走過去，在一張條凳上坐下。動作太過僵硬，險些把條凳踹翻。攤主是個精瘦的老頭，正拿蒲扇扇火，聽見動靜抬頭一看，眼睛眯了起來。
“客官，喝茶？”
長生點頭。
於是三碗粗茶端上來。長生端起第一碗，一飲而儘。
涼，微澀，回甘。和他九千年喝過的晨露靈泉冇法比，但奇怪的是，這味道……不壞。
第二碗，又一飲而儘。
第三碗，還是一飲而儘。
攤主看愣了。茶攤開了二十年，什麼樣喝茶的冇見過。但這位客人——
白衣如雪，長髮束冠，眉目清冷得像臘月裡的霜。一看就不是凡人。
可這喝茶的架勢，怎麼跟三天冇喝過水似的？
“客官，”攤主小心翼翼開口，“還要麼？”
長生想了想，點頭：“再來一碗。”
第四碗茶端上來。長生剛喝完，攤主就笑眯眯伸出手。
“您老一共四碗茶，四文錢。”
長生愣住。
四文錢？
他低頭看懷裡那袋銅錢。那三枚鏽跡斑斑的東西，此刻在他掌心裡滾燙起來。
“四文錢是……”
“就是四文錢啊！”攤主眼睛瞪圓，“四碗茶，一文一碗，總共四文。您不會是……冇帶錢吧？”
長生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那枚雪山靈棗。
棗子紅得發紫，表麵凝著一層薄霜，香氣幽幽。長生隨手一遞，放到攤主麵前的桌上。
“這是……三千年結一次果的雪山靈棗。”他認真道，“抵四碗茶，夠麼？”
攤主低頭看那棗子。
看了三秒。
又看了三秒。
然後他抬起頭，表情從茫然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懷疑，從懷疑變成盛怒。
“你他孃的拿個爛棗糊弄老子？！”
長生的眉頭皺起：“這不是爛棗——”
“爛棗！這就是爛棗！”攤主一跳三尺高，蒲扇往桌上一拍，“老子在這開了二十年茶攤，什麼樣的棗冇見過？這玩意兒黑不溜秋的，上頭還帶霜——怕不是放壞了的壞棗！消遣老子是不是？！”
“不，這是雪山靈棗——”
“雪山？哪座雪山？老子活了六十，頭回聽說雪山產的棗是這個德行！”
長生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解釋。
他從未遇到過這種情形。在山上，一切都有定論。一株靈草就是一株靈草，一顆丹藥就是一顆丹藥，哪有人會質疑？
“這棗子確實——”
“我管你什麼棗！”攤主怒吼，“來人！把這小子扣下！他那柄劍看著挺值錢，扣了抵賬！”
兩個壯漢夥計從後頭鑽出來，摩拳擦掌，盯著長生那柄鈍劍，眼睛都綠了。
長生低頭看了看劍。
又抬頭看了看那兩個夥計。
再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顆被嫌棄成“爛棗”的靈棗。
他忽然有些明白師父說的話了。
他花不出去的三千年靈棗，在這位攤主眼裡，連四文粗茶都不值。
這大概就是……“人間”吧。
他歎了口氣，正要開口，忽然——
“喲，這棗子不錯啊。”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樹蔭下傳來。
長生轉頭。
隻見一個年輕女子從樹蔭裡走出來。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腰間繫著個癟癟的錢袋，臉上的表情像是剛睡醒，又像是什麼都看不上眼。
她走過來，拿起那顆靈棗，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眯起眼睛看著長生。
“你這棗子，哪兒弄來的？”
“……自己樹上結的。”
“謔，口氣不小。”女子嗤笑一聲，轉頭看向攤主，“老頭，這棗子我收了。一文錢，夠不夠？”
攤主愣住：“你——”
“一文錢，加一碗茶。”女子從腰間摸出兩枚銅板，往桌上一拍，“夠了不？”
攤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收了銅板，轉身進了茅屋。
女子這纔回過頭，把那顆靈棗塞進自己袖子裡，歪著頭打量長生。
“走吧。”她朝他揚了揚下巴，“彆杵著了。那老頭進去叫人去了，你打算在這兒等著捱揍？”
長生冇動。
他的目光落在女子袖口——那顆靈棗的氣息還殘留在那裡。
“我的棗——”
“你那顆爛棗？”女子嗤笑，“在我這兒了。想要回去，改天吧。”
“可那是我——”
“你那棗子在你手裡值四文錢。”女子打斷他，語氣懶洋洋的，“在我這兒，值四貫。四貫是多少，你算算？”
長生算不出來。他連“四文”是什麼都不懂，更彆說“貫”了。
女子見他那副茫然的樣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點嘲諷，有點促狹，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得，遇上個傻的。”
她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
“跟上。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花錢。”
長生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後他抱起那柄鈍劍，跟了上去。
身後，茶攤的茅屋裡傳來攤主的大喊：“人呢？！給我攔住他！”
可惜，長腿一邁，已在十丈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