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伯不答應也得答應!
今日在權城的事情,這般多雙眼睛見證,之後必將傳遍楚國。
權銘與其說是在對鬥伯說,不如說是向楚王諫言。
鬥伯也是多年的老臣,雖說摸不透楚王的心思,但也知曉楚王招魂權銘,將權人留在權地是為了作何。
……收買人心,以王道征服權人罷了。
如此,他也明白權銘不可惡交,難以在這時候扳倒。
思即此,鬥伯對權銘回禮:「權仙所言是為權人歸楚,老朽自然如實相告楚王,不敢耽擱……這就啟程!」
鬥伯與權銘對視一眼。 【記住本站域名 超給力,.書庫廣 】
皆維持楚地神明與楚臣的體麵。
但他們沒有再多禮節,鬥伯回身拍拍自己族侄的肩膀:「在縣尹來前,一切聽從權仙的就是……莫忘記幫權仙將生前的東西送往水府。」
「……諾!」
鬥廉這個楚國小將站得筆直,堅毅應聲。
鬥伯目色無力,他如何能想到一個小小的權水之仙,會如此難對付,他這族侄的調令已下,他此刻也無法帶走,隻能暫留於此,之後再想辦法調離。
……
鬥伯離去,隻有一小隊甲兵護送。
與來時的風采相比,此刻顯得狼狽,不過權銘清楚這是對方故意示弱,畢竟沒有帶回權國的寶物,難道還能敲鑼打鼓回城?
暗道一聲:老狐狸。
權銘看著權城這個爛攤子,知曉這是鬥伯故意為之。
但他也不惱。
無論是對於單純的楚臣,還是權人而言,這事都是難以解決的大難題——如何在楚國管控與權人尊嚴之間找平衡?
可對於他來說,不過小事。
此時他擁有足夠的威望。
他對鬥廉吩咐:「甲兵收繳了青銅用具,就放權人自行歸家罷,記住,不可收繳米糧,過段時間就是農忙收割,權人無食入肚,那權田中的糧食誰來收割……至於甲兵們,把守城門要地,約束權人出城即可,其餘莫要打壓……剩下的,等縣尹來時,再等安排。」
鬥廉應答:「諾!」
權銘點頭,今日來權城的事情處理大半,正準備退離。
「舅!」
那被甲兵押著的少年倔強又無助地看著權銘。
權銘沒有應聲。
他如今是楚地神明,而他唯一在世的血親卻還未歸楚,現在親近對方隻能讓這孩子陷入險地。
隻是在離去前,最後與權人說了一句:「若遇難事,可對權水訴說心聲,合乎情理,我自然現身。」
天色漸黃昏……
竹篷木舟向著權城的中心,權宮駛去。
鬥廉招手,令兩個甲兵上前:「權國一氏已經沒有人了,可他畢竟是權仙的外甥,你們每日給這孩子送去熟食物,其餘勿要為難。」
「諾。」
……
入夜之時,權銘已經來到位於坍塌的權國宗廟處,在外人看來,他隻是留戀地看了一眼,就隨著雲霧散去,離開了權城,可實際上他已經來到了宗廟下方的水窟中,上方有巨石遮掩,唯有狹窄處一個小口透氣。
若是尋常人的身形根本無法進入巨石內部。
可權銘已經是權水之仙,自然能化作水流湧入其中……
噠!
水流落地,在寬闊的地下宮殿中化作人形。
這裡是權國最大的秘密,數百年裡查缺補漏,隱蔽至極,外人無可得之,唯有權氏嫡係才能進入。
這還是權銘第二次來這裡。
第一次是他方纔降生時,作為嫡長子,一個嬰兒被權君抱至此地認祖。
若不是他胎穿而來,自幼開智,恐怕也無法知曉此地的存在。
權銘微微蹙眉,這裡一股屍臭味!
屏住了鼻息,他這纔回身看向幽暗的通道,那是直通權君寢殿的暗道,隻不過權君雖然為君惡劣,為父不慈,但在最後一刻也沒有忘記自己身為商朝後裔的尊榮,將暗道徹底堵死,即使心細如塵的鬥伯都無法發現端倪。
地下宮殿並不大,唯有兩盞昏暗的火油燈照明,陰暗的角落還隱隱有『老鼠』的聲音。
沙沙沙……
對方滿是汙血、形如枯槁的手伸出,拖著華貴的帛衣、象徵權君的冠冕以及已經無力的身體爬出來,對方就這樣看著權銘,張著嘴已經說不出話。
「權國敗亡已有十四日了吧……」
權銘踏足於青石磚上,目不斜視,不看他,隻輕聲說著:「你確定,這就是你想要的?」
「啊…啊……」對方費力抬手,想抓住權銘的裙角,可距離太遠了,他隻能慢慢上前。
權銘搖頭:「把我當做人牲,獻祭給先祖。」
「可當先祖響應,卻無法抵禦楚國,而那些原先與你『交好』的周臣之國皆無視求援,自顧不暇時……你若是為了你的抉擇英勇壯烈地死去,那我還能再稱你一聲……」
「可是,你逃到了這?」
權銘的目光望向地下宮殿最前方,那麵巨大的青銅畫壁!
以及畫壁正中放著的碩大商鼎!
畫上雕刻著【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的商朝由來,以及【四方風神】庇護,列代商祖治理世界的傳說——【舜賜子姓】、【契封於商】、【昭明牧野】、【相土隆丘】、【王亥訓牛】、【商湯滅夏】、【盤庚遷殷】、【武丁開山】、【婦好伐羌】、【子權立國】……
這些全是讚揚的豐功偉績。
可權銘卻能看見隱藏的世人白骨。
而商鼎中隱隱能看見真的白骨……那是他的屍體……祭祀之後有分食的習俗,在水祭淹死他後,權君沒有放過他的屍體!
「啊…啊……」
當初那泯滅人性的權君已經爬到了權銘的麵前,伸手撘在權銘的乾淨的皂靴上。
權銘捏緊手心!
他繞開權君,來到商鼎前……看著如同被野獸撕裂,現在已經腫脹流膿,露出森森白骨與惡臭的屍體,他嗬嗬笑著:「怪不得,我探查了整片權水也沒有發現自己的屍體,還以為是在下遊的枝仙手中……不過!」
「我的頭呢?」
權銘回身,眼中的恨意無法遮掩!
他是穿越者!
可他在這個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寄托在這裡的情感與上一個世界相比差不了多少啊……他還能記得權君因為生下他這位嫡長子時的欣喜,廣而告之,舉著他告訴先祖他有了繼承人……還有他那早逝的母妃,這份愛不做任何摻假,這些都是他無法忘記的過往……直到權國國力日益衰敗……一切都變了!
而現在,此時此刻!
為了在這地下宮殿中苟延殘喘,權君竟然!
權銘低沉地自言自語:「歷史洪流不息,我本可置身事外,可我做不到無情,於是主動為權國謀生路、為權人避戰火……」
他顫抖著抬手。
看向商鼎中的無頭殘骸。
目光決然!
一點楚地意誌從他的手心浮起,注入還在虛弱低吼的權君身軀,楚地意誌的力量治癒著對方的身體與意誌。
「我的頭呢?」
權銘緊盯著逐漸恢復神誌的權君。
看著對方從臉上掛上死裡逃生的慶幸,變作驚恐的神情,他呼叫神力,一縷道韻化作水流,將他死死困住!
「啊…啊……水仙,在水仙那……是他獻計,是他……銘兒,放過君父,放過君父吧……」
權君痛哭流涕,甚至要下跪祈求權銘。
權銘沒有遂對方的願。
隻是用水流勒緊對方,硬生生將他提在半空!
水仙,上一任權水水仙!
「它在那兒!」
「啊…啊……鼎……鼎裡……」
「砰!」
權君被水流捲起,狠狠砸向那青銅畫壁。
頭顱在那個篆文刻寫的『權』字上崩裂。
權銘雙目失神,閉目冷聲道:「君上……今日死!」
權銘從來不是死守愚孝禮製的人,他當然知曉諸侯死曰薨。
可在他看來,權君不配這份殊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