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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意透過熱氣騰騰的湯鍋看著女孩,目光被蒸汽熏上一層水霧。
唇角動了動,冇有說話。眼眶紅了。
眨了眨眼,低頭接著喝湯。
夜很靜,此刻起了點風。窗外的桉樹葉梭梭作響,門窗被關得很好,將她們保護在一個私密的空間裡。家總是在外邊風雨大作的時候才顯得格外溫馨。
她似乎有那麼一點不知所措。喝湯時也忘了小心,舌尖被魚湯燙到,小小地嘶了聲,接著眉心也微蹙了一下。
從冇見過這樣的薛意,處處是破綻。
她頓了兩秒,乾脆親手將破口撕開。
我跟她在一起六年。分開叁年。
曲悠悠停下筷子。
那時候我才二十歲,還在讀博。畢業離開學界之後,她成了我的上司。
她停了一下。手指沿著碗沿劃了半圈。
“那是我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感情。她比我大幾歲,比我成熟,比我強大。”
薛意低著頭,邊吃邊說,聲音很低,混在魚湯的熱氣裡。罕見地失了點邏輯。
“我來美國之後父母不在身邊。一開始住在姨媽家,後來搬到加州讀大學,一直都是一個人。”
“所以那時候,我很依賴她。
曲悠悠垂眼看著碗裡,適才扔的橘皮,再次落迴心間,狠狠一擰,連著兩肋一併發酸。又苦又澀。
“那也是我第一次試著依賴一個人和一段親密關係。我以為,我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斷。六年的感情足以推匯出,我愛的人不會讓我失望。
我錯了。
她又喝了一口湯,吞嚥時喉間哽了一下。放緩呼吸後,又開口。
分開的時候,她把房子留給了我。“
“我離開了很久。“
“後來回來,無處可去,所以才又住了進來。
湯都涼了。薛意抬起頭,允許曲悠悠的目光直直望入自己的眼裡,看清裡邊那片早已乾涸的荒原。
“悠悠,”薛意回望她,語調平靜而創傷:“我不是什麼好人。也不容易信任彆人。可能有一天,你也會覺得,你錯了。
她放下筷子。冷眼旁觀著這段尚未正式開始就要夭折的感情,親手為它封上棺木。
我不想你也像我這樣。
曲悠悠說不出話來,木木地垂頭。手邊盛著湯的碗也涼了,冷掉的湯上凝結著油星子。平生第一次的告白,惶惶地被晾在桌麵上,逐漸化為殘羹冷炙。
餿掉了。
薛意起身收拾碗筷。
雙手撐在廚房的水槽邊,揹著身沉默地站了會兒,她說:“不早了,去洗澡吧。“
曲悠悠雙手扶到餐桌邊緣,攥皺了桌布,才勉力撐起身體。
她站起來,走進浴室。
無知無覺地脫去衣物,站到花灑底下,摸到旋鈕,無心調整水溫,就直接開啟。冷水噴濺出來,劈頭蓋臉淋了一身。
好冰。
她站在水流裡,頭低著,看著腳邊的水旋成一個小漩渦流進排水口。
薛意的聲音還在耳朵裡。
我跟她在一起六年
六年。
比她認識薛意的時間長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和薛意的年紀,也差了六年。是任憑她怎麼追也趕不上的六年。
閉上眼,冷水澆在臉上,順著下巴往下淌。想起她縮在地毯上的模樣,想起她喑啞的嗓音,想起她在門外帶著淚的哭喊,想起書和螢幕裡,那些失了戀的人們如何訴說憂思。那些千迴百轉,肝腸寸斷,原來不是演的。
心好疼。
疼得五臟六腑連著震顫。
可當她喘了口氣,將手伸入疼痛之下,卻觸碰到了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敢細想的東西。那是一點潮濕的,微弱的,近乎殘忍,且不該存在的慶幸。
薛意在她麵前碎了一點。
那個永遠自持,獨月高懸的人,落到她的麵前,碎掉了一點。
曲悠悠把臉埋到逐漸變暖水流裡。
不要想了。
擦著頭髮出來。餐廳裡的紅酒瓶已經空了。
薛意坐回落地窗邊的角落裡,麵前換了一個矮胖的玻璃瓶。她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加了兩塊冰。
曲悠悠看了那瓶酒一眼。琥珀色的波本。度數顯然要比剛纔紅酒的高上許多。
你該睡了。薛意說。冇有看她。
語氣又回到了那種平淡而遙遠的調子裡。
曲悠悠濕著頭髮,站著看了她一會兒,默默走開。
薛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上身失了力地向後仰,倒到沙發裡,聽冰塊在杯壁上磕了一聲,疲憊地合上眼。
走吧。
離開我吧。
曲悠悠走到廚房,擰開熱水,浸了一條毛巾,擰到半乾。
又走回來,蹲到薛意身邊。捧著她的臉,把熱毛巾敷到薛意的右耳前的下頜關節。
薛意握著酒杯的手指冰涼,關節有一點僵。闔上的眼瞼被麵部突然起來的熱度驚醒,微微睜開,訝然望向身邊的人。
溫熱的,濕潤的毛巾,帶著一點洗衣液的淡香。溫度滲進麵板裡,滲進眼眶後麵那個一直緊繃的地方。
曲悠悠換了個姿勢,靠到她身邊,一隻手按著毛巾,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薛意。
嗯。
“你還愛她,是不是?”曲悠悠的嗓音和毛巾一樣,溫軟潮濕得敷到耳畔。
眼裡似有歉疚,抵抗著酒精對視野的侵襲,薛意偏頭看她。
不愛了。
又吞了一口酒。冰塊化小了一圈,她好像醉了。
猶豫了幾個呼吸,酒精催著她把一些多餘的話吐出來。
“可我好像還是恨她。
也恨我自己。
曲悠悠冇有追問。
等了很久薛意也冇再說下去的意思。她便支起身子取過剛纔放在腳邊的熱水壺,給毛巾添了點熱水,再貼回她的臉頰上,捧著那張似要一觸即碎的臉,望入醉眼裡:“你又不恨我。”
“為什麼要趕我走。”
薛意的聲音連著眉目一道低垂:我不想像她一樣。
她放下杯子。
我怕“
“你在多少年後回想起來,才發覺自己在一個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費了太多時間。
曲悠悠靠到她的頸窩裡。
和我在一起,不開心嗎?
薛意眨了眨眼。
開心。
“我也開心,我光是和你說話就開心的不得了。“曲悠悠輕勾唇角:我們又怎麼會在浪費時間?
因為你總是要走的。
薛意偏過頭,鼻尖埋到曲悠悠的髮絲裡,清淺地嗅,“一旦想到這種開心隻是短暫的,很快就冇有了,我就不開心了。”
“我不喜歡失去。“
她把下巴抵在女孩尚帶潮意的頭頂上,無聲地輕歎一口氣,好像試圖吹散那點留念。
所以你還是走吧。
曲悠悠把頭埋得更深一些,溫熱的額頭抵到她頸間微涼的肌膚上,無望地闔上眼。
薛意的目光融進窗外的黑暗裡,不要等到我捨不得你的時候,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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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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