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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天邊,最美的雲彩,讓我用心把你留下來,留下來!”
“悠悠的唱著最炫的民族風,讓愛捲走所有的塵埃~~~”
曲悠悠看了眼來電顯示,有那麼一點兒手忙腳亂地衝薛意擺了擺手,指了指手機,意思是你先進去。
薛意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轉身進了門。
曲悠悠站在橘子樹下,接起來。
麻麻。
悠悠呀,忙不忙?
不忙,剛到家。怎麼了?
也冇什麼大事。
她媽的聲音聽著跟平時一樣,先聊了幾句吃了冇有、冷不冷、聖誕過得怎麼樣。曲悠悠說挺好的,去太浩湖滑雪了。她媽說喲,你還學會滑雪了。閒話家常了兩分鐘,她媽的語氣慢慢變了。
你爸上週去複查了,空腹血糖又高了,糖化血紅蛋白也不好看。醫生說要做個腎功能的全麵評估,看看有冇有往糖尿病腎病發展的跡象。還跟我們講,說如果情況繼續惡化,可能需要透析。”
曲悠悠的手指收緊。
他藥按時吃了嗎?
說是吃了。誰曉得他呢,我又不能天天盯著。在外麵老是飯局,也不曉得這個人是不是又胡吃海喝了。
曲悠悠深吸一口氣。糖尿病腎病如果不及時控製,下一步就是腎功能衰竭。尿毒症。
你讓他這次一定要認真查,配合治療控製飲食啊
我一直都跟他講的呀,他還嫌我嘮叨。她媽打斷了她。
對了,還有件事。曲悠悠停頓了一下:我上次問你的那個事,食品安全那個。
兩叁個月前,她在網上刷到一篇食品安全調查報道,裡麵提到了一家企業的名字。不是她家的公司,但是在同一條供應鏈上,多少有些業務往來。她當時剛搬到新家,給她媽打電話時問了一嘴,她媽說冇事,不關她們自家的事,彆操心。可現在…
哦,怎麼了啦?
昨天又有媒體報了,這次直接點名了幾家上遊供應商。我們家的原料供應商好像也在名單上。然後網上那些人,又扒下遊生產廠家,避雷到我們家了都。
曲媽媽那邊不講話了。
媽,我跟你說過的,這種事不能等媒體來查。你們自己有冇有做過原料的溯源檢測?微生物指標、重金屬殘留、農藥殘留,這些都有定期第叁方送檢嗎?
有的有的,這些我們質量管理部的趙總一直在管的呀。
趙總是質量總監?
嗯,趙國強,管質量管理和食品安全的那個胖叔叔,你記不記得啦。
那你讓趙總把最近半年所有批次的原料檢測報告整理出來,特彆是被點名那家供應商的。如果有任何一批指標異常,哪怕是在國標範圍內但偏高的,都要單獨標出來。然後,現在就要有供應商替換的備選方案。不要等監管來查的時候才動。
哦喲,好了好了,你一個小孩子麼好好讀書就好了。公司裡麵的事情嘛還輪不到你這麼操心的呀,那我跟你爸爸肯定曉得的呀。
媽,食品安全問題一旦上了新聞,就不是合不合規的問題了,是消費者信任的問題。主動自查、公示、換供應商,跟被動等著被查,性質完全不一樣的。我現在學食品安全,你也要聽聽我的專業建議好弗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曉得了,我讓老趙去辦。
還有,如果檢測報告裡真有問題,你們要第一時間啟動召回程式,不要猶豫。我可以幫你看資料,你把報告發我。
好好好。
掛了電話,曲悠悠站在橘子樹下,手裡還捏著那半個橘子的果皮。汁水從裂口裡擠出來,指縫間沾了一點。
暮色更深了。後院裡隻剩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鹿不知道哪兒去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橘子皮,擦了擦手,推門進了屋。
客廳裡,薛意坐在沙發上,膝上型電腦攤在膝蓋上,正對著白天在餐巾紙上寫的那些公式,把推導過程一行行敲進電腦裡。長髮被鬆鬆散散的紮起,稍稍有些淩亂,目光卻很明亮。
曲悠悠走進來,薛意抬頭看了她一眼。
冇事吧?
嗯,冇事。曲悠悠扯出一個笑。
她換了拖鞋,在薛意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冇坐很遠,也冇貼很近。剛好能看見薛意螢幕上那些看不懂的公式。
手機跳出一條訊息,黎雙傾在群裡給她發科普讀物:《手把手教你如何gog女人》。這個死女人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你拉上她,你倆一起看。都直女,手拉手看個片兒怎麼了?王青青青的聲音也來了:你試探試探啊!肢體接觸什麼的!
曲悠悠清了清嗓子。
薛意。
嗯。薛意眼睛還在螢幕上。
你剛纔,想跟我說什麼來著?
薛意手指停了一下。
什麼?
就…你說那邊治安不好,然後想接著說什麼?
薛意想了想。
忘了。
說完又低頭打字了。
又忘了。
曲悠悠盯著她的側臉,往沙發裡縮了縮,抱著靠墊,百無聊賴地看薛意打字。啪嗒啪嗒的鍵盤聲很有節奏,偶爾停頓,偶爾飛快,似是一種很私密的白噪音。
你這個打出來是要發表論文嗎?
不一定。先記下來。
這些東西,能看懂的人多嗎?
不多。
你會不會覺得…大部分人…都挺笨的啊?曲悠悠話說出口才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奇怪,像那種引戰杠精。但其實她是想知道薛意會不會覺得自己笨…
薛意的手指停了一秒。
怎麼會。
曲悠悠冇再說話。又把腳縮到沙發上,蜷成一團,下巴擱在靠墊上。手機在兜裡,王青青青的話像個小惡魔似的在耳邊轉。
她裝似不經意地伸了個懶腰,胳膊往薛意的方向蹭了蹭。
薛意冇動。
她又假裝看螢幕,往那邊湊了湊。肩膀快捱上了。
薛意還是冇動。但打字的速度慢了一點。
曲悠悠的心跳快了幾下。
結果薛意一點反應也冇有。
呃…曲悠悠怎麼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像西遊記裡那盤絲洞的妖精,人唐僧一點反應都冇有,就她一人擱那作妖。
幾秒後鍵盤聲頓了頓,薛意抬頭問她:“餓了嗎?“
“冇呢。”曲悠悠眨眨眼:“哦,你餓了是不是?我去做點吃的?”
說著就要起身,誰想那摔了好幾次的膝蓋這時候忽然爭氣了,唉喲一軟,整個人又落回沙發上,落到薛意身上。
薛意本能地接住她。雙手扶在她的腰間,輕輕穩住身體,接著單手向下摸到她的膝蓋,小心點了點:“怎麼了?這兒疼?”
曲悠悠點點頭,“嗯”了聲。發覺自己的聲調很嬌,怎麼茶裡茶氣的…
這時候薛意的手隱約探到她臀部下方去了。誒?
“你乾什麼?“
怎麼還不講武德了呢?雖然是她自己不講武德在先吧,但是也不能一上來就就就耍流氓啊!
曲悠悠彈簧似的彈了一下,頂著腰把自己往外送。
好容易彈到了邊上的沙發上,一回頭。
薛意神色平靜:“你坐我的電腦上了。“
接著,好整以暇地把腿上的筆記本拿起,放到一邊,”都坐扁了,我剛纔想把它抽出來。“
“…”
薛意說完起身,走了。
…
曲悠悠在沙發上歪倒,捂著臉冇眼看自己。
過了一小會兒,薛意又回來了,手裡拿著瓶凝膠,“褲腿捲起來,我看看。”
曲悠悠“唔”了聲。坐起來老老實實的卷褲腿,這會子老實得像個要下地的農民伯伯。
膝蓋外觀看不出什麼異常,薛意開啟凝膠蓋子塗了起來。指腹蘸著涼颼颼的凝膠,帶著薄荷腦的清涼,由內到外,一圈一圈,塗滿了整個膝蓋。力道不重不輕,像在做一件很仔細的事情。
曲悠悠雙手撐著沙發犯了個懶,順著弧度倒下去,倚在沙發扶手上葛優癱。
“好些了麼?”
“嗯,好舒服…”涼沁沁的。
薛意蓋好蓋子,把凝膠放到茶幾上,又從旁邊抽了張紙巾擦手。曲悠悠歪著頭看她擦手指的動作。修長的,乾淨的,指節分明的手。剛纔這隻手還在餐巾紙上寫不等式,現在在給她塗藥,按摩膝蓋…
她想,或許真正的gog,是不需要手把手來教的吧?
隻需要有這樣的一雙手,不經意地展示,就可以了。
曲悠悠趕緊移開目光,假裝在打量客廳。視線掃過天花板、書架、落地燈,最後落在沙發後一台白色的方盒子上。
那是什麼?投影儀?
嗯。
能看電影嗎?曲悠悠來勁了,大屏的!
能。不過裝置有點老,很多年前買的,冇有內建係統,得接電腦。
那接你電腦唄。
薛意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本。螢幕上tex正在編譯,滿屏的數學符號還在跑。
電腦在用。
哦…那用我的?
手機也可以投屏。airpy。
哦,那行。
薛意起身把投影儀開啟了,調好焦距。白光打在對麵那麵牆上,乾乾淨淨的一片。
曲悠悠掏出手機,在設定裡找到了airpy,連上了投影儀。手機螢幕出現在牆上。
連上了。
嗯,你搜個片吧。薛意又回到沙發上,重新把電腦捧到腿上,繼續敲她的公式。
曲悠悠開啟視訊網站。
登入頁麵彈出來。她的賬號是在ipad上登的,手機上很久冇用了,要重新輸密碼。
輸了一半郵箱地址。
微信彈了條訊息,壓在螢幕最上方。
王青青青:怎麼樣了???悠姐gog女人有進展了嗎???
我去!曲悠悠心一驚。投影儀上顯示著呢,可不能讓薛意看到!得趕緊劃掉通知!
手指下意識飛快往上一劃。
劃太快,劃過了。
劃過了通知欄,劃到了app切換介麵。慣性帶著頁麵從左往右飄過去。後台app一個一個排在那裡。微信,相簿,safari——
停在safari,瀏覽器。
然後瀏覽器裡的預覽畫麵在牆上刷地一下投放出來。
預覽畫麵裡,是那個她昨晚睡前看完忘了關的標簽頁。
畫麵凝固了。
凝固了五秒,五分鐘,還是五個小時,曲悠悠不知道。
隻知道在相當長的一段延續時間裡,兩米四寬的投影牆上,充滿了肉色。高清的預覽縮圖雖然不大,但內容一目瞭然。兩個女人,糾纏在一起,姿勢相當奔放。
曲悠悠的手指僵在螢幕上。
心臟、大腦和靈魂同時停擺了大約五秒。
然後以人類極限反應速度——啪——點回了視訊登入頁。
投影牆上又變成了乾乾淨淨的某站藍色介麵。
安靜了。
曲悠悠盯著手機螢幕,一動不動。後背開始冒汗。
看到了嗎?她看到了嗎?剛纔那一下很快的,應該冇看到吧?她在打字冇看這邊吧?求求了。
她僵硬地、慢慢地、像生鏽的機器人一樣轉頭看向薛意。
薛意坐在沙發另一頭,眼睛盯著筆記本螢幕。手指搭在鍵盤上。
冇有在打字。
手指搭著,但冇在動。
而她盯著的那個螢幕裡,遊標停在一行公式的中間,一閃一閃的,顯然已經停了有一會兒了。
看到了?
她看到了嗎?
曲悠悠想死的心從未如此強烈。兩米四乘四米叁,高清投影,一起坐在沙發上看的,當著麵,無處可逃。
薛意的手指重新動了起來,繼續敲鍵盤。啪嗒,啪嗒。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喝點什麼嗎?她問。
哦…曲悠悠聲音發虛地低頭輸密碼,手指抖得差點把郵箱字尾打成cu。
薛意起身去酒櫃。
登入成功了。視訊網站首頁出現在牆上。
想看什麼?曲悠悠拚命讓自己的聲音恢複正常。
你選吧。
曲悠悠開始翻片單。隨便點了一部評分高的。法國文藝片,講一個女作家的故事。畫麵很美,節奏很慢。
薛意回來了。
手裡拿著一瓶rose氣泡酒和兩個高腳杯,倒了兩杯,一杯遞給曲悠悠,一杯留給自己。然後在沙發上坐下來,靠著椅背,抿了一口。
電影對白是法語,曲悠悠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退出來,又點開一部韓國驚悚片,看了兩分鐘,有人被分屍了,她哇地捂住眼睛,趕緊退了。又換了一部美國喜劇,笑點全在屎尿屁,尬得兩個人都沉默了。又換了一部英國曆史劇,旁白唸了叁分鐘還在講1763年的稅法。
腦子裡全是剛纔那一秒。薛意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她看到了但是她什麼都冇說。她什麼都冇說是因為她覺得無所謂還是因為她在忍笑還是因為她在默默評判還是…
曲悠悠。
啊!她彈了一下。
你到底想看什麼。
“我,我也不知道…曲悠悠放下手機,想是不是該放棄選片這件事。冇什麼好看的…
嗯。
安靜了幾秒。
薛意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投影牆上,語氣閒閒,像在聊晚飯吃什麼。
剛纔你瀏覽器裡的那個,怎麼不接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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