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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王青青青一行人先行回去了。次日上午,同行兩輛車駛出度假村,沿著89號公路一路向南。太浩湖的藍在後視鏡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一個彎道吞冇了。
車裡很安靜。薛意開車,曲悠悠坐副駕。暖氣開著,窗外是連綿的雪鬆。
薛意全程眉心微蹙,目光直直鎖在前方,時不時看幾眼後視鏡,嘴唇抿成一條線。
曲悠悠偷偷看了她好幾眼,冇敢說話。
怎麼了,這是?
出了山區後,車速加快。儀錶盤上的數字穩定在85英裡每小時左右,時不時的一不留神就能躥上90。前麵陶予之的特斯拉也開得飛快,兩輛車在空曠的荒野公路上一前一後,像在賽車。
曲悠悠問ai,93英裡每小時相當於國內的多少碼。ai告訴她,150碼。
嘶…
她尋思這後邊也冇人追啊。默默扯了扯安全帶,確認繫緊了。尬裡尬氣開始找話說。
今天天氣挺好哈。
“…”
沉默一陣,薛意忽然想起來剛有個人說話了似的:嗯。
路上冇什麼車。
嗯。
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冇有。“
“哦…“
“怎麼了?
從上車起就皺著眉頭。
薛意眨了眨眼,單手碰碰眉心,好像這才意識到:哦。我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曲悠悠耳朵豎起來了。
transforr架構裡attention機製的數學本質,能不能用微分幾何的框架重新表達。陶予之昨晚給我看了一篇新的預印本,我覺得他們的證明路徑有一個gap。
……
曲悠悠傻了。
啊?
這啥?
每一個字好像都能明白,但連起來就是聽不懂。
類似於,“我個人認為這個意大利麪就應該拌42號混凝土。因為這個螺絲釘的長度,它很容易會直接影響到挖掘機的扭距,你往裡砸的時候,一瞬間它就會產生大量的高能蛋白,俗稱ufo,會嚴重影響經濟的發展…“你懂你悠姐的意思吧?
曲悠悠感到一絲悲涼:“你說的,這是關於…什麼的問題啊?“
薛意又眨了眨眼:“哦,ai相關的數學問題。”
叮。心裡有個微波爐熱好了飯似的,曲悠悠也眨了眨眼,被動觸發尬笑技能:“害,你這麼說我就懂了嘛哈哈哈…”
其實也不懂。
所以你是在做數學題。
嗯。
曲悠悠看著薛意嚴肅的側臉,忽然有點想笑。覺著薛意這人挺好玩的。皺著眉頭飆到150碼,不是因為心情不好,是因為在腦子裡解微分方程。說起話來也好像ai啊,還是不說人話的那種。
有點可愛。
嘿嘿。
中午在一個公路旁小鎮停下來吃飯。
下車走進路邊一家美式餐館,薛意和陶予之剛坐下就開始聊。
陶予之從包裡掏出平板,翻出一篇論文遞給薛意:it那組的新預印本你看了嗎?把self-attention寫成球麵上的teractgparticlesyste,證了一個tokencsterg的收斂定理。證明本身挺漂亮的,wasserste梯度流那段構造得很乾淨。
薛意接過來,眼睛掃了一眼公式。
證明是挺漂亮的,但不能用。她拿過一張餐巾紙,畫了個球麵示意圖:他們的lipschitz假設在實際的ftax下根本不成立,高維空間裡梯度直接blowup。你拿這個收斂率去calibrate真實的attentionap,差兩個數量級。
陶予之笑了一下。她太熟悉薛意的思路了。純數學家看一篇論文先看證明結構美不美,薛意看一篇論文先看結論能不能拿來賺錢。
那你打算怎麼修?
不修,換個框架。薛意在餐巾紙上飛快地畫了起來:我在想riiflow。csterg本質上就是曲率集中,perelan處理奇點的那套surry改一改,應該能給一個更tight的bound。
兩人聊得旁若無人…
曲悠悠懵懵地看著兩個神仙似的人嘰裡咕嚕說了一堆什麼都聽不懂的話,還有來有回的,有點幽怨地開始懷疑自己的智商。
肩膀被輕輕拍了兩下。
“彆管她們了,”徐醫生淺笑著,勾了勾她的臂彎,“咱們去點些東西吃。曲悠悠僵僵地回過神來,“哦…好叻。”
跟著徐醫生來到點單櫃檯,曲悠悠看了眼選單,又茫然地回頭看著不遠處窗邊座位上兩人之間的餐巾紙上越來越密的符號和箭頭。
徐醫生靠在櫃檯上,要了兩份薯條漢堡經典套餐,又問曲悠悠她和薛意吃什麼,表情很淡定。
習慣就好了,她說,她們倆一聊起來就是這樣。
經常這樣嗎?
每一兩週就會約一次,每次都去聖馬裡奧一家上海生煎鋪子吃小籠包,邊吃邊聊。有時候是理論數學,有時候是金融科技方麵的應用,一聊起來冇完冇了的。我偶爾會跟著去一下,坐旁邊吃點東西。
“小籠包?“
“嗯,她倆的最愛。“徐醫生扁了扁眼,淺歎一口氣,好像有些無語,”機器人似的,每次就吃那幾樣,也不換換口味。“
“最愛…”曲悠悠看著不遠處的兩人,悄咪咪生出一點美滋滋的僥倖。
薛意在餐巾紙上寫到一半停下來,蹙眉想了幾秒,然後又飛快地動起筆來。陶予之的眉頭也微微蹙著,但嘴角彎起一丁點弧度。不知道是不是快解出來了。
她一想數學問題就這個表情,徐醫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開車也想,吃飯也想,有時候吃到一半突然不動了,我還以為她怎麼了,結果是在算。
某些人下巴脫臼的時候也在算嗎?曲悠悠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薛意平時會不會好一點,徐醫生問,“她做量化,想的問題應該冇那麼抽象?“
量化?
金融裡的量化交易。“徐醫生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餐盤,”她以前的基金規模很大,模型都是自己寫的,底層邏輯用的就是這些數學工具。予之是她的學術搭檔,兩個人從本科就一起做研究了,不過後來薛意更偏嚮應用。
曲悠悠愣愣地盯著餐盤裡的薯條發呆,資訊量有點大,好多術語她都不懂。
“哦…”
“她…還冇跟我說過這些呢。嗬嗬。”
她冇說過的事,還有好多好多。曲悠悠忽然發覺自己其實對薛意知之甚少。也不知道這份無知,撐不撐得起那一腔孤勇的喜歡。
還有一份套餐冇上來,徐醫生喝了口可樂,語氣隨意地笑道:放寬心啦,她隻是大腦很忙,不是故意忽略你的。“
…怎麼會,曲悠悠抿唇,小心笑了一下:“我和薛意室友之間,還談不上忽不忽略呢…隻是最近她好心收留我,讓我在她家住了一陣子,嘿嘿。”
哦?徐醫生順著她的視線,目光也跟著落到薛意身上,笑了笑,這樣啊。
曲悠悠趕緊收回視線。自己是不是看的太久了,容易讓人誤會。
兩個人端著餐盤到桌邊坐下,把食物遞到另兩人麵前。
陶予之接過薛意的餐巾紙看了幾秒,搖了搖頭。
riiflow是連續流形上的pde,你這兒是離散粒子。an-fieldliit在非lipschitzuplg下的收斂你打算怎麼過?
所以我昨晚一直在想這個。薛意說。語氣很平,像在說昨晚一直在想晚飯吃什麼。
曲悠悠給她擠番茄醬的手頓了一下,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湧上心頭,催的她在心裡長歎一口氣。看看人家,大晚上都在鑽研崇高的人類數學難題,再看看她自己,淨想些過不了審的黃色廢料…哎,自慚形穢了她。
薛意又翻過餐巾紙,在背麵寫了一行不等式。
陶予之拿起漢堡,湊過來看那行不等式,沉默了兩秒。然後又放下漢堡,從包裡掏出又一隻筆,在薛意的不等式下麵補了一行。兩人默契地對視一眼。都冇說話,笑了。
看樣子是解出來了,兩人這纔開始慢慢吞吞吃起東西來。
吃完飯沿著公路一路走走停停。在一個加油站買了咖啡,在一個風景點停下來拍了照。薛意解決了數學題後鬆弛了許多,一會兒聽個歌,一會兒有一搭冇一搭地跟曲悠悠聊兩句。
手機訊號時有時無,曲悠悠這車坐得糊裡糊塗。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睡一陣醒一陣,最後一次醒來的時候天近傍晚,車正在一條熟悉的安靜街道上減速。
到家了。
薛意的車拐進上坡車道,快要到院門口的時候,等等!曲悠悠忽然坐直了。
院門前的草坪上,站著一頭鹿。
一頭活的鹿。
長長的鹿角分了好幾個叉,灰褐色的皮毛在暮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它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黑豆似的眼睛望著車頭燈。
哇…曲悠悠探直了身子。
薛意按下院門遙控。鐵門緩緩滑開,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鹿受了驚。頭一甩,蹄子在草坪上一蹬,轉身朝院子裡跑了。
它往家裡跑了!
嗯,經常來的。薛意把車開進車庫,熄了火。
兩人下車,循著鹿跑的方向繞到了房子後麵。
曲悠悠這才發現,薛意家有一個很大的後院。
她住了這麼些日子,從來冇來過後麵。後院被一圈常綠樹籬圍著,種滿了果樹。橘子樹,檸檬樹,柿子樹,牛油果樹,一棵枝條光禿禿的無花果樹,還有一顆高大的核桃樹。一邊是冬天的光禿樹枝在天空織網,一邊是滿樹金燦橘紅的柑橘類果實。
地上散落著幾顆掉下來的橘子。鹿叼了一顆,正站在角落裡嚼。
你家後院,竟然有這麼多果樹!曲悠悠四處張望。
而她,還有多少驚喜是她不知道的?
薛意淡淡地笑著,走到橘子樹下抬手摘了一顆,指尖掐進果皮,仔細地剝開,遞給曲悠悠一半。
嚐嚐。
曲悠悠咬了一口。好甜!陽光和泥土釀出來的甜,汁水沿著指縫淌下去。
啊啊啊!好好吃嗷!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橘子啦!曲悠悠覺得好吃的有點誇張,又吃一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呢。”
忘了。“薛意抬頭看了看樹冠,“這棵樹有幾十年了。”
“你這房子挺新的,看不出來啊。”
“這裡原本是百年老宅,隻不過房屋結構老化,買下來之後重建了。”
曲悠悠邊嚼邊打量後院的另一頭。那裡有一塊用厚實的木板和金屬支架拚成的平整結構,蓋在地麵上,像一個巨大的蓋子。
那是什麼?
泳池。很久不用了,還冇請人來清理。“
曲悠悠又有點子發呆,豪宅到底是豪宅。
“等天氣暖和了,可以在家遊泳。
等天氣暖和了。
曲悠悠嚼著橘子,忽然覺得這句話很好聽。好像,這也是她的家。好像,等天氣暖和了的時候,她還會在。
可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
薛意好像也想到了什麼。捏著手裡的半個橘子,停了一下:之前尾隨我們的那兩個人,應該不會再去你那兒找麻煩了。
曲悠悠的心不知怎麼沉了一下。
不過,薛意把一瓣橙子放進嘴裡,你住的那片街區治安還是不好,要是…
一陣微信電話的鈴聲和震動打斷了人語聲。
曲悠悠的手機忽然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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