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步走進廳內,腳步沉穩,目光掃過滿地昏迷的中毒者。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腥甜味,像是腐爛的野花混著鐵鏽。
幾個禦醫正圍著人翻眼皮、搭脈象,一個個眉頭緊鎖,卻遲遲不敢下針。
顯然,他們也判斷不出這是何種毒症。
我蹲下身,翻開最近一人的眼瞼,瞳孔灰白無神,指尖觸其頸動脈,微弱如絲。
“蝕骨藤。”我低聲自語,心中已然有了判斷。
這毒物極其罕見,藥老曾專門教過我識別。
它毒性猛烈,發作極快,一旦誤食,輕則癱瘓,重則當場斃命。
而眼前這些人,正是中了這等劇毒。
我站起身,冷靜地環視四周:“誰是管事?現在沒人能救他們,隻有我能。”
人群中有人嗤笑:“你一個南楚來的丹童,還敢大放厥詞?”
我沒有理會他,徑直從腰間解下銀針匣子,在火光下輕輕一抹,寒光凜冽。
“你們再吵一句,我就當你們不想救人了。”我的語氣冷得像冰,眼神更是不容置疑。
那貴婦人臉色一僵,剛想開口,卻被身邊的人拉住。
我迅速抽出三枚細針,精準地紮入中毒者的風池、膻中與曲池穴,手法幹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銀針入體的瞬間,那人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呼吸似乎變得平穩了些。
圍觀百姓頓時安靜下來,幾雙驚疑不定的眼睛緊緊盯著我。
“阿七!”我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在呢!”角落裏鑽出個小腦袋,是我隨身的小藥童阿七,機靈得很。
“去城東三裏的斷崖邊采雪蓮草,越快越好!記住,隻取花蕊,其餘部分扔掉!”
“是!”阿七應聲而出,動作麻利。
墨風站在門口,神情凝重,見我抬頭看他,便走近一步低聲道:“中毒者中有一人身份特殊——是三公主貼身侍從。”
我心裏一震,手中的銀針微微一頓。
“宮中賜宴?”我問。
他點頭:“三天前,太後為三公主設宴,賞了一批山野鮮蔬,這批野菜被分給了幾家功臣府邸,結果……就出了事。”
我垂眸思索片刻,緩緩吐出一句話:“這不是巧合。”
“太後已經下令封鎖城門,徹查此事。”墨風的聲音壓得更低,“但真正的問題不是中毒原因,而是——是誰能在宮宴上動手腳?”
我心中冷笑,麵上卻不露聲色。
毒源若是來自宮中,那麽背後牽涉的就不隻是民間投毒那麽簡單了。
“先救人。”我收回思緒,繼續施針,一邊淡淡道,“其他的事,等他們醒來再說。”
阿七很快帶著雪蓮草回來,我把花蕊搗碎,加了幾味輔料,調成糊狀,敷在中毒者喉結下方,並用真氣催動藥力滲透。
不多時,中毒者的臉色開始好轉,呼吸逐漸平穩。
人群裏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驚歎聲。
“她真的把人救回來了!”
“太厲害了,這小姑娘不簡單啊……”
我顧不上聽這些議論,轉而調配解毒丸,手指飛快地抓取藥材,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味都恰到好處。
可就在最後一刻,我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角落裏,還躺著一個小男孩。
他年紀不大,約莫十歲上下,臉上沒有中毒的青灰之色,反倒清醒異常,隻是雙眼呆滯,嘴唇緊抿,似乎在強忍什麽痛苦。
我不由自主地走過去,蹲下身。
“你怎麽沒中毒?”我問。
他沒有回答,隻是死死盯著我手裏的銀針,
然後,他緩緩張開嘴,聲音嘶啞,幾乎聽不清:
“姐姐……他們是假的……”
我心頭猛地一跳。
“你說什麽?”
他卻已經閉上了眼,彷彿剛才的話隻是幻覺。
但我心裏明白,這一晚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我手指一頓,藥材灑落幾粒。
小石頭的那句“他們……往井裏倒了水……”像一根針紮進我心裏。
他明明沒有中毒,卻比誰都清醒。
他不是沒中,而是根本沒喝這水!
我立刻抬頭掃視四周,廳內眾人臉色青灰,顯然都喝了井水。
我快步走到阿七身邊,低聲吩咐:“帶幾個可靠的人去查城東這口井,越快越好,若發現異常立即回報。”
阿七點頭應聲而去,動作迅速利落。
我重新回到解毒丸調配之中,指尖飛快抓取藥材,心中卻已翻江倒海。
若是有人在宮宴之後故意將蝕骨藤粉末倒入井中,目的絕非普通投毒。
能混入宮宴食材,又能精準投放毒源,說明背後之人不僅精通藥理,還極懂人心。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投毒,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試探——試誰會第一個識破,試誰敢出頭救人。
我一邊調配,一邊抬眼望向站在門口的墨風。
他察覺我的目光,微微頷首,示意已經派人盯住進出之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空氣中仍殘留著那股詭異的腥甜味,令人作嘔。
我終於將最後一枚解毒丸放入瓷瓶,起身拍了拍手。
“所有人服下此藥,兩個時辰後便可醒來。”我環視四周,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但真正的危險,才剛剛開始。”
人群一片騷動,貴婦人更是臉色慘白:“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沒理會她,隻等阿七的訊息。
不多時,阿七匆匆趕回,臉上帶著驚色:“姐姐,井底果然有異!我們在水中撈出了半袋白色粉末殘渣,氣味與這裏中毒者的症狀完全吻合!”
我心頭一沉。
果然是蝕骨藤粉末被人為投入井中,且劑量驚人。
如此狠辣手段,不為殺人,隻為震懾。
訊息傳開後,太後震怒,下令徹查水源管理的侍衛,並召我入宮問話。
但我還沒來得及動身,一道熟悉的腳步聲便從門外傳來。
黑衣如墨,身影修長,楚昭夜來了。
他一襲玄袍踏雪而來,眼神幽深,落在我的身上,彷彿要將我整個人看穿。
“蘇晚棠。”他喚我名字,語氣低緩,“做得很好。”
我抬起頭看他,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世子殿下過獎了。”
他卻未笑,隻是走近一步,壓低聲音道:“但接下來的事,會更難。”
我心下一凜,卻依舊平靜:“我不怕。”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輕輕拂去我肩上沾染的塵灰,動作輕柔得不像他的風格。
“跟我回府。”他說。
我沒有拒絕,隨著他上了馬車。
車內微暖,檀香嫋嫋,我靠在角落裏閉目養神,腦中卻仍在回放今日種種。
一個十歲孩童,一句“他們是假的”,一口被投毒的井,一場看似偶然的中毒案……背後牽扯的,究竟是何方勢力?
我隱隱有種預感,這件事不會就此結束。
果然,翌日清晨,天還未亮,外麵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七敲門進來,神色凝重:“姐姐,三公主親自登門了。”
我睜開眼,心中已有預料。
穿好外衫,整好儀容,我緩緩走出房門。
院門前,一名身著緋紅宮裝的少女正靜靜站立,眉目清冷,氣質高傲——正是北燕三公主,楚雲蘿。
她手中捧著一份禮盒,另有一封信箋。
見我出來,她微微屈膝行禮,語氣恭敬卻不卑微:“昨夜之事純屬誤會,我已自請禁足三日,以表歉意。”
我接過禮盒與信箋,微笑回應:“公主言重了,治病救人,本就是醫者之責。”
但她離開時的眼神,卻讓我脊背泛涼。
她並非真心道歉。
她在試探我。
而我知道,這場風波,遠遠沒有結束。